红河谷,中军大帐。
战后的总结会开了一上午。
各营统领、百夫长以上军官全部到齐,黑压压坐满帐子。
阿紫手臂还吊着绷带,但精神头很足,正在汇报战损:“……阵亡三百二十七人里,二百零九人是火铳手。其中一百八十七人,是敌军冲到面前后被弯刀砍杀的。”
帐中沉默。
这个数字太刺眼了。
李晨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也就是说,火铳手一旦被近身,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是,火铳太长,装填慢,近战只能当棍子使。而草原骑兵冲锋,三十丈到五丈,只要六七息时间。火铳手打完一轮,来不及装填,敌人就冲到面前了。”
“我观察过,火铳手遇袭时,第一反应是后撤,找骑兵保护。但战场上阵型一乱,撤都撤不及。”
胡彪坐在末位,这时开口:“王爷,草原人打了几十年仗,最擅长的就是冲阵。只要发现对方有弓箭手、弩手,一定会拼死冲锋,近身厮杀。因为知道一旦近身,这些远程兵种就是待宰的羔羊。”
李晨点头:“所以问题出在火铳本身——它只是一杆枪,不是一件完整的兵器。”
郭孝若有所思:“王爷的意思是……”
“如果火铳本身就是一把刺刀呢?”
李晨站起身,走到帐中央,“如果在枪管下加装一柄短刃,火铳手远能射击,近能刺杀。敌人冲到面前,不必后撤,端枪就能刺。这样,火铳手就不只是远程兵种,而是全能兵。”
帐中众人眼睛亮了。
“对啊!咱们的红衣营骑兵,每人配弯刀、长弓,远攻近战都行。火铳手为什么只能远攻?”
阿紫却皱眉:“王爷,火铳加刀刃,重量会增加,会影响射击稳定。”
“所以要重新设计。”李晨道,“不是简单绑一把刀,要设计专门的卡榫装置,刀刃要可拆卸,平时折叠在枪管下,战时弹出。重量要平衡,不能头重脚轻。”
郭孝沉吟:“这需要大匠出手。”
“回去就找墨问归。”李晨下定决心,“目前在用的火铳,全部要加装刺刀装置。新造的火铳,直接设计成枪刺一体。这件事,优先级最高。”
众将纷纷点头。
散会后,李晨和郭孝登上红河谷北坡了望台。
秋高气爽,视野开阔。
河谷里,定居点绵延数里。
学堂、作坊、农田、牧场,井然有序。
更远处,新的定居点还在建设中,炊烟袅袅。
“奉孝你看,”李晨指着河谷,“几个月前,这里只有三千军民。现在呢?”
郭孝眯眼估算:“归附的草原部落有六个,约两千人。灰狼部落残部两千多。加上咱们原有的三千驻军,还有陆续迁来的匠人、农户……总数应该过万了。”
“一万零三百二十八人。”李晨报出准确数字,“昨天阎媚刚报上来的。其中草原归附民四千七百,汉民五千六百余。”
郭孝感慨:“万人聚落,已堪比一个郡城了。”
“不止,这些人在种田、放牧、做工、读书,不是在单纯驻军。红河谷现在有农田八千亩,牧场三处,纺织作坊两个,铁匠铺五个,学堂两所,医馆一所……这哪是军营?这是一个完整的城镇。”
郭孝听出弦外之音:“王爷想……”
“建州。”李晨转身,看着郭孝。
“红河谷地处要冲,控扼草原南下的咽喉。现在有民过万,有田有牧有工有学,完全够格设州立府。如果人口再增加下去,就该有完整的行政体系了。”
郭孝沉思片刻:“王爷是想把红河谷从镇北州独立出来,单独设州?”
“镇北州现在只有居庸关和周边几个军堡,实际控制区域不大,红河谷依然归镇北州管辖。红河谷外新占领的这些地方,北至野马坡,南至黑山坳,东至白水河,西至老鹰嘴——这片区域,完全可以设一个‘北庭州’。”
“北庭州……”郭孝咀嚼这个名字,“好气魄。但朝廷那边……”
“朝廷刚封我为镇北大将军,总领北疆军务,我以巩固边防、安置流民为由,奏请设州,朝廷能不批?就算宇文卓反对,太后也会支持。这可是实打实的开疆拓土,当然,即使谁都不批,我也一样可以做。”
郭孝点头:“确实。设州之后,可以名正言顺地派遣官员,征收赋税,推行教化,组建乡勇。比现在这种军管模式,更利于长远治理。”
“还有一点,设了州,就能开科举,设官学。草原子弟可以通过科举入仕,汉人子弟可以来此任职。时间久了,血脉交融,文化融合,这里就不再是边关,而是新的家园。”
郭孝眼睛越来越亮:“王爷这是要……从根本上解决边患。”
“对。”李晨望向北方草原,“打仗只能打服一时,治国才能收服一世。完颜骨为什么败?因为他只知道守旧,不知道变通。草原人为什么南侵?因为活不下去。如果我们在这里建起一个繁荣的州府,让草原人在这里安居乐业,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去抢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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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说着,阎媚骑马过来。
“王爷!郭先生!”阎媚下马,脸上带着喜色,“好消息!今天又有三个小部落来投,一共四百余人!现在谷外排队登记呢!”
李晨和郭孝对视一眼,都笑了。
“走,去看看。”
谷口登记处,排着长队。
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破旧皮袍,牵着瘦马,赶着少量牛羊。
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睛里闪着希冀的光。
一个老汉正在登记,吏员问:“姓名?部落?有多少人?”
“我叫巴图,原属黑羊部落分支。我们这一支有八十七人,青壮三十二,妇孺五十五。”老汉说着,掏出一块木牌,“这是乌恩首领给的凭证,说拿着这个来红河谷,就能分地分粮。”
吏员核对木牌,点头:“确实是真的。巴图是吧?你们会被安置在西营三区,每户分地五亩,第一年免赋税。青壮可以报名修路、建房,每日管饭,还有工钱。孩子必须上学堂,老人可以去纺织作坊帮忙。”
巴图激动得直搓手:“好!好!谢谢大人!”
后面一个年轻人挤上来:“大人!我叫呼和,是白河部落的!我会打铁!能进铁匠铺吗?”
吏员记录:“会打铁?好,去那边找王工头测试。通过了就留在工坊,月钱二两银子起。”
“二两!”呼和眼睛瞪圆,“够买三只羊了!”
登记工作有条不紊。
李晨在一旁看了会儿,对阎媚道:“安排得很好。不过人越来越多,粮食供应跟得上吗?”
“暂时没问题,秋粮刚收,仓库里有八千石存粮。晋州那边又运来五千石,江南的商船也到了两批,加起来够吃三个月。开春前,还能开垦两万亩荒地,明年粮食就能自给了。”
“住房呢?”
“正在建。”阎媚指着西边,“那边新划出三个定居点,统一建泥坯房,比帐篷暖和。入冬前,所有归附民都能住进房子。”
郭孝赞道:“阎刺史办事,雷厉风行。”
阎媚笑了笑,随即正色:“王爷,人多了是好事,但也出问题。昨天西营两个部落因为草场分配吵起来,差点动手。今天上午,几个汉民农户抱怨,说草原人不懂种地,浪费种子。”
李晨皱眉:“怎么处理的?”
“各打五十大板,草场按人口公平分配,谁闹事谁减份额。种地的事,安排老农去教,学不会的就去放牧做工。但长此以往,矛盾只会越来越多。”
正说着,一骑快马奔来,是潜龙的信使。
“王爷!墨大匠的急信!”
李晨接过信,快速浏览,脸上露出笑容。
“奉孝,媚儿,你们看。”
郭孝和阎媚凑过来。
信上只有几句话:“枪管钻床试制成功,精度提升三倍。新式钢材出炉,强度增五成。请王爷示下,是否开始量产新火铳?”
“好!”郭孝击掌,“技术突破了!”
“回信。”李晨对信使道,“告诉墨问归,全力生产新火铳。另外,加一个要求——新火铳必须设计刺刀装置,要可折叠,要轻便,要不影响射击。图纸我回去后亲自和他商量。”
“是!”
信使走后,李晨心情大好。
“奉孝,设州的事,你尽快草拟章程。媚儿,你统计红河谷现有资源,做一份详尽的规划。我回潜龙一趟,和墨问归把新火铳定下来。等新装备到位,新州府设立,北疆才能真正稳固。”
两人齐声应诺。
隔天下午,李晨带着亲卫队离开红河谷,返回潜龙。
郭孝和阎媚送到谷口。
望着远去的队伍,阎媚轻声道:“郭先生,王爷这一步,迈得可真大。”
“不大不行。”郭孝望着北方,“完颜骨虽败,但草原未平。蒙古人虎视眈眈,燕王暗藏心思,朝廷内斗不休。王爷必须在各方反应过来前,在北疆扎下根,扎得越深越好。”
“那设州之后呢?”
“之后?”郭孝笑了笑,“之后就是建城,修路,通商,办学。把北庭州建成北疆明珠,吸引更多人来。等这里有了十万百姓,有了完整的产业链,有了自己的文化……那时候,草原就真的姓李了。”
阎媚眼中闪着光:“会有那么一天吗?”
“会。”郭孝肯定,“因为王爷走的这条路,是阳谋。不靠杀戮,不靠欺骗,靠的是实打实的好处——来了就有地种,有工做,有书读,有前途。这样的诱惑,天下有几人能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