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居胥山,金狼王庭。
完颜骨坐在虎皮大椅上,盯着炉火,整整三天没怎么说话。
皱纹深刻的老脸在火光中明暗不定,像一尊风化的石雕。
谋士乌尔罕跪在下面,额头抵地,不敢抬头。
“说。”完颜骨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野马坡一战,咱们输在哪里?”
乌尔罕斟酌着词句:“大王,此战非战之罪。李晨火铳犀利,新装备……”
“屁话!”完颜骨猛地砸了手中的酒碗,陶片四溅,“火铳再利,能一铳打死七千人?新装备再好,能让人不怕死?”
乌尔罕噤声。
“输在人心。”完颜骨站起来,走到帐壁挂着的草原地图前,“十八部落联军,听起来威风。可真打起来呢?铁木真想保存实力,扎合贪功冒进,乌苏里瞻前顾后。各怀心思,一盘散沙!”
手指戳在地图上红河谷的位置。
“再看看李晨。两千人,令行禁止,进退有度。火铳队宁死不退,骑兵队冲锋不回头。为什么?因为他们信李晨,信跟着李晨有前途!”
乌尔罕低声:“大王,李晨那套收买人心的把戏……”
“不是把戏。”完颜骨打断,“是阳谋。红河谷有粮吃,有衣穿,有地种,有书读。草原牧民去了,能活得像个人。咱们呢?除了弯刀和马鞭,能给什么?”
帐中沉默,只有炉火噼啪。
“大王,”乌尔罕鼓起勇气,“那接下来……”
“接下来?”完颜骨眼中寒光一闪,“接下来要清理门户。野马坡一战,哪些部落出工不出力,哪些部落暗中跟红河谷勾连,你以为本王不知道?”
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着几个位置。
“黑山坳的月亮部落,首领阿史那雄,三个月前去过红河谷,带回来十车粮食。白水河下游的灰雀部落,把女儿嫁给了潜龙的匠人。还有野马滩、鹰嘴崖……这些墙头草,不能再留了。”
乌尔罕一惊:“大王要清洗?”
“不叫清洗,叫肃清,草原只能有一个声音,就是金狼王庭的声音。那些想脚踩两只船的,想学胡彪投靠南人的,都得死。”
“可这些部落加起来,有上万人……”
“上万人又如何?杀鸡儆猴。挑一个大的,灭了。其他的自然怕。”
手指停在黑山坳。
“月亮部落,突厥王族后裔,三千七百人。阿史那雄自恃血脉高贵,对本王阳奉阴违。就拿他开刀。”
黑山坳,月亮部落营地。
阿史那雄正在大帐中喝酒,五十多岁的老首领,身材魁梧,满脸虬髯。
旁边坐着妻子乌云格日勒,还有女儿阿史那云——十七岁的草原明珠,正低头缝制皮袄。
“阿爸,”阿史那云抬头,“听说金狼王在狼居胥山发了好大脾气,摔了不少东西。”
阿史那雄哼了一声:“败军之将,也就摔摔东西的本事。七千五打两千,输得那么惨,还有脸发脾气。”
乌云格日勒担忧:“雄,说话小心些。完颜骨那个人,记仇。”
“怕什么?”阿史那雄灌了口酒,“咱们月亮部落是突厥正朔,他金狼王算什么?百年前,金人还是咱们突厥的奴隶呢!”
正说着,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亲卫冲进来,满脸是血:“首领!金狼王的人来了!足足一千骑!见人就杀!”
阿史那雄猛地站起:“什么?!”
冲出大帐,营地已是一片火海。
金狼骑兵举着火把,挥舞弯刀,见帐篷就烧,见人就砍。老人、孩子、妇女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为首的是完颜骨的侄子完颜锋,年轻气盛,提着一颗人头——是月亮部落的守夜百夫长。
“阿史那雄!”完颜锋高喊,“你勾结南人,背叛草原!金狼王有令——月亮部落首领一系,格杀勿论!其余人等,降者不杀!”
阿史那雄目眦欲裂:“放屁!老子什么时候勾结南人了?!”
“三个月前,你去红河谷,带回来十车粮食,可有此事?”
“那是用皮毛换的!公平交易!”
“跟南人交易,就是背叛!”完颜锋一挥手,“杀!”
金狼骑兵蜂拥而上。
阿史那雄拔刀迎战,但寡不敌众。亲卫一个个倒下,营地火光冲天。
“云儿!带你阿妈走!”阿史那雄回头吼道,“往南!去红河谷!”
阿史那云扶着母亲,眼泪直流:“阿爸!”
“快走!”阿史那雄砍翻两个敌人,身上已中三刀,“记住!别回来!活下去!”
乌云格日勒咬牙,拉着女儿上马:“云儿,听你阿爸的!”
母女俩策马冲出营地,往南狂奔。
身后,阿史那雄的吼声越来越远,最终淹没在喊杀声中。
红河谷北哨卡。
哨兵发现两骑快马奔来,马上的人浑身血污,几近昏迷。仔细看,是两个草原女子,年长的已不省人事,年轻的死死抱着马脖子。
“什么人?!”哨兵举矛。
阿史那云抬头,用尽最后力气:“月亮部落……阿史那云……求见阎刺史……”
说完,栽下马背。
半个时辰后,阎媚赶到医馆。
阿史那云已经醒来,守在母亲床边。乌云格日勒中了两箭,失血过多,还在昏迷。
“你是月亮部落的公主?”阎媚问。
阿史那云点头,眼睛红肿:“金狼王派人灭了我们部落……阿爸死了……族人……”
泣不成声。
阎媚脸色凝重:“完颜骨动手了。而且挑的是月亮部落这样的大部落,这是杀鸡儆猴。”
旁边郭孝沉吟:“这一手狠。月亮部落是突厥王族后裔,在草原有影响力。灭了月亮部落,其他摇摆的部落就不敢动了。”
“但也会逼反更多人。”阎媚道,“阿史那云,你部落还有多少人逃出来?”
阿史那云摇头:“不知道……我们逃的时候,营地已经全是火……阿爸让我们往南,说红河谷能活命……”
正说着,斥候来报。
“刺史!黑山坳传来消息!月亮部落被灭,金狼王派完颜锋接管,部落剩余两千余人全部被贬为奴隶。完颜锋放话——再有勾结南人者,月亮部落就是下场!”
阎媚和郭孝对视一眼。
“奉孝,你怎么看?”
“完颜骨急了。”郭孝道,“野马坡一败,威望受损。只能用暴力震慑,维持统治。但这招饮鸩止渴——高压之下,必有反弹。”
“那我们……”
“收留阿史那云母女,而且要公开收留,月亮部落公主来投,这是天赐的旗帜。那些被清洗、被压迫的部落,看到公主在红河谷安然无恙,会怎么想?”
阎媚明白了:“他们会觉得,红河谷是条活路。”
“对,而且阿史那云是突厥王族血脉,在突厥系部落中有号召力。她若在红河谷站稳脚跟,那些突厥部落就会更倾向我们。”
阿史那云听着,忽然跪地:“阎刺史!郭先生!云儿愿意做任何事!只求为阿爸报仇,为族人讨个公道!”
阎媚扶起阿史那云:“公主先养伤。报仇的事,从长计议。”
消息传到潜龙。
李晨在齐家院书房,看着阎媚的密报,久久不语。
楚玉递上热茶:“夫君,草原又流血了。”
“迟早的事。”李晨放下密报,“完颜骨那套旧秩序,维持不下去了。要么变革,要么暴力镇压。他选择了后者。”
柳轻颜轻叹:“三千多人的部落,说灭就灭。这得死多少人?”
“所以我们必须走另一条路。”李晨起身,“阿史那云母女到哪儿了?”
“阎姐姐派人护送,已经在路上了。”杨素素道,“估计三天后能到潜龙。”
“好,等她们到了,我亲自见见。”
潜龙城。
阿史那云和母亲被安置在城西一处清静小院。
乌云格日勒伤势好转,已能下床。
阿史那云则沉默了许多,十七岁的少女,眼中多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这天上午,李晨来访。
阿史那云见到李晨,有些紧张。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就是打败完颜骨七千大军的唐王?
“公主不必多礼。”李晨坐下,“你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阿史那云眼圈一红,强忍泪水:“王爷……云儿想问,红河谷……真能收留草原人吗?”
“红河谷现在有一万二千人,其中近半是草原归附民。他们种田、放牧、做工、读书,和汉民一样过日子。”
“那……报仇呢?”阿史那云握紧拳头,“完颜骨杀我阿爸,灭我部落……”
“报仇有很多种。”李晨看着少女,“提刀去杀完颜骨,是一种。但杀了一个完颜骨,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真正的报仇,是打破完颜骨那套旧秩序,建立一个草原人能活得有尊严的新秩序。”
阿史那云愣住。
“公主是突厥王族血脉,应该知道,草原人这几百年过的是什么日子——部落争斗,互相杀戮,南侵抢掠,然后被南人报复。周而复始,永无宁日。为什么?因为草原太穷,活不下去。”
乌云格日勒在一旁点头:“王爷说得对……我们月亮部落还算大的,到了冬天,照样有人饿死。”
“所以红河谷在做的事,是给草原人第三条路——不靠抢掠,不靠依附强者,靠自己的双手,种田做工,过安稳日子。这条路很难,但走得通。”
阿史那云沉默许久,抬头:“王爷需要云儿做什么?”
“第一,养好身体,学好汉语汉文。”
“第二,将来去北大学堂,给草原子弟讲课——讲突厥历史,讲草原文化,但也讲新学问。第三……”
“第三,做一面旗帜。让草原人看到,突厥王族的公主在潜龙过得很好,在读书,在成长,有前途。让那些被完颜骨压迫的部落知道,这里有条活路。”
阿史那云眼中渐渐有了光。
“云儿……能做到吗?”
“能。”李晨微笑,“因为你不是一个人。红河谷有四千多草原归附民,潜龙有学堂有工坊,有无数愿意帮你的人。”
离开小院时,遇到从红河谷回来的郭孝。
“王爷,这步棋下得好。”郭孝道,“阿史那云这面旗帜立起来,突厥系部落的心就活了。”
“不止。”李晨望向北方,“完颜骨清洗月亮部落,自以为能震慑人心。实则逼反了所有摇摆势力。接下来,投奔红河谷的部落只会更多。”
“那咱们的北庭州计划……”
“开春就上书朝廷,奏请设北庭州。等州府一立,那时候,草原人来投,就不是投军,是归化。”
“王爷这是要把草原,一点点吃进来啊。”
“让草原人变成北庭州的百姓,让草原文化融入中原文明。这才是长治久安。”
腊月的风吹过潜龙城。
小院里,阿史那云开始学写第一个汉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