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辰时。
齐家院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门窗上贴着崭新的窗花,地上铺着红毡,一派新年气象。
李晨坐在主位,穿着暗红色常服,神情温和。
左侧坐着楚玉、柳轻颜,右侧坐着郭孝、苏文。
沈万三领着沈明珠进来,父女俩都是一身新衣。
沈万三穿靛蓝锦缎长袍,外罩黑色貂皮坎肩。
沈明珠则是藕荷色绣梅棉裙,外披银狐斗篷,发髻上只簪一支白玉簪,清丽而不失庄重。
“草民沈万三,携女明珠,给王爷、各位夫人、各位先生拜年!”沈万三躬身行礼,沈明珠跟着福身。
李晨抬手:“沈先生不必多礼,明珠也坐。大过年的,都是自家人。”
侍女搬来绣墩,父女俩在郭孝下手坐下。
楚玉笑道:“沈先生这身打扮,倒像是要出远门。”
沈万三拱手:“王妃好眼力。草民今日来,一是拜年,二是有事禀报王爷。”
李晨端起茶盏:“沈先生请讲。”
沈万三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摞地契、账本。最上面还有一份手写的清单。
“王爷请看。”沈万三将木盒呈上,“这是沈家在江南的十二处商铺、六处宅院、三处码头、两处茶山的地契。这是万三行在江南、京城、晋州、蜀地的账本,总计存银八十七万两。还有这份清单——沈家现有伙计三百二十人,掌柜四十七人,船队十八条船。”
厅中安静下来。
郭孝眼睛微眯,苏文皱眉,楚玉和柳轻颜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讶。
沈明珠也愣住了,显然不知父亲今日会来这一出。
李晨放下茶盏,没去碰那些地契账本:“沈先生这是何意?”
沈万三起身,整理衣袍,然后郑重跪下。
“王爷,草民沈万三,今年五十三岁。七岁跟父亲学记账,十五岁跑码头,二十五岁开第一间铺子,到如今在商海浮沉三十八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数不清。”
沈明珠想扶父亲,沈万三摆摆手。
“这三十八年,草民押过三次重注。”沈万三声音沉稳,“第一次,二十五岁,押江南丝价要涨,倾尽家底收生丝,结果那年蚕病,丝价暴跌,差点跳江。”
“第二次,三十八岁,押海运能通南洋,借钱买船组船队,结果遇上台风,三条船沉了两条,欠了一屁股债。”
“第三次,就是半年前。”沈万三抬头,看着李晨,“押王爷能成大事,把江南根基搬到潜龙,开万三行,让明珠管钱庄。”
李晨静静听着。
“前两次押注,一次输光,一次差点输光,但这第三次,草民知道,押对了。”
郭孝开口:“沈先生何以如此肯定?”
“因为草民这双眼睛,看了三十八年人。”
“王爷做的事,不是争一地一城,是在开新天辟新地。学堂教的是新学问,工坊造的是新器物,钱庄行的是新规矩,连娶妻纳妾,都透着新气象——草原公主能嫁,江南商女能掌钱,女刺史能治郡,女王能治国。”
苏文轻咳一声:“沈先生,这话……”
“这话只能在这屋里说。”
沈万三接话,“草民明白。所以今日关起门来说——王爷,草民这一辈子,最后一次下赌注。把全部身家押上去,赌王爷他日必将龙腾九天。”
说完,额头触地,行大礼。
厅中落针可闻。
沈明珠眼圈红了,咬着嘴唇没出声。
李晨起身,走到沈万三面前,扶起老商人。
“沈先生,这礼太重。”
“草民是商人,商人逐利,但也懂时势。如今的天下,旧秩序已烂到根里,新秩序正在萌芽。王爷就是那棵新苗,草民愿做浇第一瓢水的人。”
李晨看着沈万三,良久,点头:“好,我收下。”
沈万三眼睛一亮。
“但不是白收。”李晨走回座位,“沈先生既然押注,我也给沈先生一个承诺——他日若真能龙腾九天,沈家便是开国第一商。钱庄之事,永远姓沈。”
沈万三激动得手抖:“王爷……”
“别急,还有。”李晨拿起那份清单,“这些地契、账本,明珠先收着。江南的根基不能丢,该经营的继续经营。但沈先生刚才说,有事禀报——不只是押注吧?”
沈万三深吸一口气,压住激动:“王爷明察。草民确实还有一请。”
“讲。”
“草民愿开春后,亲赴草原,去王爷规划的北庭州,为王爷开疆拓土。”
郭孝挑眉:“沈先生要去草原?那可是苦寒之地。”
“苦寒才好,郭先生,您想——草原缺什么?缺粮食,缺布匹,缺铁器,缺药材。咱们有什么?晋州的粮,江南的布,潜龙的铁,蜀地的药。草原有什么?有皮毛,有牛羊,有马匹,有草场。这些运到中原,都是紧俏货。”
苏文沉吟:“但草原部落散居,交易不便。”
“所以要先建市集。”沈万三显然早有规划,“草民计划,在北庭州治所建一个大集市。分四区:汉货区卖粮食布匹,草原区卖皮毛牛羊,工坊区卖铁器工具,还有生活区开客栈、酒馆、医馆。”
沈明珠忍不住开口:“爹,您这……是要在草原建一座商城?”
“对!”沈万三点头,“明珠你想,草原人为什么南侵?因为活不下去。如果咱们在草原建起集市,让他们能用皮毛换粮食,用牛羊换布匹,用马匹换铁器——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去抢?”
郭孝抚掌:“妙!这是经济手段平边患。”
沈万三继续,“集市建起来,草原各部落就会慢慢聚拢过来。人聚多了,就需要管理,需要治安,需要交易规则。到时候,咱们的北庭州官府就有了实权——可以收税,可以调解纠纷,可以推行教化。”
苏文问:“那完颜骨会坐视不管?”
“苏先生,您觉得现在的完颜骨,还有多少威望?野马坡一败,清洗月亮部落,草原各部早就离心离德。咱们建集市,给实惠,那些活不下去的小部落,会听谁的?”
李晨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沈先生这盘棋,下得很大。”
“不大对不起王爷的信任。”沈万三拱手,“草民算过——建集市初期投入,约需十万两。但三年之内,集市年交易额可达百万两,税收就能收回成本。更重要的是,能吸引草原部落归附,能为北庭州聚拢人口。”
楚玉轻声道:“夫君,沈先生这计划,听着可行。”
柳轻颜也点头:“集市若能成,北庭州就有实际控制力了。不只是军事占领,是经济绑定,人心归附。”
李晨看向沈明珠:“明珠,你觉得呢?”
沈明珠沉吟片刻:“爹的计划,大方向是对的。但细节还需完善——比如交易货币,是用银子还是用钱庄银票?比如纠纷处理,是按汉律还是按草原规矩?还有安全问题,集市要有护卫队,防止有人抢掠。”
沈万三赞许地看着女儿:“明珠想得周全。这些都可以慢慢议,关键是要先动起来。”
李晨终于拍板:“好。开春后,沈先生就去红河谷。明珠从钱庄拨十万两,作为启动资金。阎媚在镇北州,可以协助。郭孝、苏文,你们帮着完善细节。”
“谢王爷!”沈万三又要跪,李晨拦住。
“沈先生不必再跪。从今日起,你就是北庭州商务总办,秩同五品。开疆拓土,从商路开始。”
沈万三激动得老泪纵横。
五品官!
沈家从商贾到官身,这一步,走对了!
拜年结束,父女俩走出齐家院。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沈明珠扶着父亲,轻声问:“爹,您真要去草原?那地方……”
“那地方苦,爹知道。”沈万三拍拍女儿的手,“但明珠,你要记住——富贵险中求。王爷的路,是险路,但也是通天路。咱们沈家既然上了这条船,就要做最有用的水手。”
“女儿明白了。”
“还有,”沈万三停下脚步,看着女儿,“明珠,爹今天把话说开了。王爷那样的人物,身边不会缺女人。你要想站稳脚跟,就得有别人没有的本事。钱庄是你的根基,但还不够。爹这次去草原,也是在给你铺路——等北庭州的商务做起来,你就是草原商贸的实际掌控者。到那时,你的位置,谁也动不了。”
沈明珠脸微红,但眼神坚定:“爹,女儿会努力的。”
“好孩子。”
父女俩慢慢走远。
正厅里,郭孝看着他们的背影,笑道:“王爷,沈万三这步棋,下得及时。”
李晨点头:“他看到了咱们没看到的东西——经济融合,比军事征服更持久。”
苏文还是有些担忧:“但让商贾掌官身,会不会惹非议?”
“非议就非议。”李晨淡淡道,“咱们走的本来就是新路。旧规矩不适应新路,那就改规矩。”
楚玉轻声问:“夫君,沈明珠那孩子……”
“明珠有才,堪当大用,等北庭州立起来,钱庄分号开过去,草原商贸做起来,她就是连接中原和草原的纽带。这样的女子,不该困于深闺。”
柳轻颜微笑:“夫君这是在给明珠铺路呢。”
“铺路的不止我。”李晨看向窗外,“沈万三在用全部身家给女儿铺路,给沈家铺路。这份眼光,这份魄力,难怪他能成江南首富。”
雪光映着厅堂,明亮而温暖。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