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八,京城,金銮殿。
年节刚过,朝堂上还挂着红绸灯笼,但气氛已经降至冰点。
龙椅依然空着,珠帘后太后柳轻眉端坐,帘外摄政王宇文卓脸色阴沉。
兵部尚书捧着奏章,声音发颤:“……唐王李晨奏请,于北疆月亮湖畔设‘北庭州’,州治定在黑山坳,辖红河谷以北至狼居胥山以南三百里草原。请朝廷拨付建州银五十万两,委派官员……”
“荒唐!”礼部尚书王文焕率先开炮,“月亮湖?黑山坳?那是草原腹地!大炎立国百年,何时在草原设过州府?”
户部尚书刘墉也皱眉:“五十万两?朝廷去年赋税总收入才六百万两,开年各项开支都等着,哪来的余钱?”
工部尚书摇头:“在草原建城,要砖要瓦要木料,运输千里,耗费百万都不止。唐王想得简单了。”
宇文卓冷冷开口:“不只建城花钱。设了州,就要驻军,要官员,要赈济,年年都是无底洞。唐王这是要把朝廷拖进草原泥潭。”
柳承宗出列,声音平静:“诸位大人,唐王奏章里写得很清楚——建州银两,潜龙自筹一半,只请朝廷拨付二十五万两。官员也不必委派,唐王举荐现有人才,朝廷只需加印授职。”
“自筹?”王文焕冷笑,“唐王哪来的钱?还不是盘剥商贾,搜刮民脂!”
“王尚书此言差矣。”柳承宗不急不躁,“唐王在奏章中附了潜龙钱庄去年账目——存款两百二十万两,放贷八十万两,盈利二十万两。这二十万两,唐王愿全部投入建州。”
朝堂一阵骚动。
二十万两!一个钱庄,一年能赚二十万两?
宇文卓眼神更冷:“钱庄?民间私设钱庄,本就不合律法。唐王还敢拿这个说事?”
“摄政王,”柳承宗拱手,“钱庄之事,太后早有懿旨——‘于国有利,可试行’。如今试行大半年,不仅没出乱子,还赚了二十万两。这钱拿来建州安民,有何不可?”
“安民?”宇文卓拍案,“草原蛮夷,算什么民!太祖皇帝当年北伐,也只是打到狼居胥山立碑,从未想过在草原设州治民。唐王这是要改祖宗成法!”
一直沉默的柳轻眉,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但穿透珠帘,让整个朝堂安静下来。
“摄政王说,太祖皇帝未在草原设州,那本宫问一句——太祖皇帝当年,可曾在晋州以北设州?”
宇文卓一愣。
“太祖立国时,晋州以北还是突厥牧场,百年过去,晋州成了中原粮仓。为什么?因为有人去了,垦荒了,建城了,安民了。”
王文焕急道:“太后,草原和中原不同……”
“有什么不同?草原人不要吃饭?不要穿衣?不要安居乐业?唐王在红河谷收拢万余草原流民,教他们种田织布,让他们孩子读书。如今这些人在红河谷过得比在草原时好十倍。这就是事实!”
户部尚书刘墉硬着头皮:“太后,建州花费巨大,万一失败……”
“失败了又如何?二十五万两银子,朝廷出不起吗?去年江南水灾,朝廷赈济花了三十万两。北疆建州安民,难道不如赈灾重要?”
工部尚书还想说什么,柳轻眉已经站起。
珠帘晃动,隐约可见太后冷峻的面容。
“本宫看明白了。”柳轻眉一字一句,“诸位大人不是担心花钱,不是担心失败。是担心唐王功劳太大,是担心草原真的平定后,北疆再无战事,兵部工部户部,少了多少油水!”
这话诛心。
几个尚书脸色煞白,齐齐跪倒:“臣等不敢!”
“不敢?那本宫告诉你们——唐王这封奏章,是‘告知’,不是‘请准’。北庭州,他建定了。朝廷愿意拨钱,他领情。朝廷不愿意,他自己掏腰包也要建。”
朝堂死寂。
宇文卓握紧拳头,青筋暴起:“太后!这不合规矩!”
“规矩?”柳轻眉转身,声音里透着疲惫,“摄政王,如今的大炎,还有什么规矩?北有燕王割据,西有西凉自立,江南杨素听调不听宣,蜀地东川更是女子为王。唐王至少还上个奏章,给朝廷留着脸面。”
顿了顿,太后声音转冷:“此事不必再议。准唐王所奏,拨银二十五万两。北庭州官员,由唐王举荐,吏部加印。退朝!”
珠帘重重落下。
朝臣们面面相觑,最后默默退去。
宇文卓盯着珠帘,眼中寒光闪烁,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慈宁宫。
柳轻眉卸下朝服,换上常服,坐在暖炕上,揉着太阳穴。
柳承宗跟进来,低声道:“太后,今日朝堂上,话说得重了。”
“不重不醒。”柳轻眉放下手,“这些老臣,满脑子都是权术算计,没一个想正事。北庭州若成,草原百年安定,这是多大的功业?他们只看到花钱,只看到唐王坐大。”
柳承宗叹气:“宇文卓那边……”
“让他闹,闹得越凶,越显得唐王重要。等北庭州建起来,草原商路开通,朝廷赋税增加,百姓安居乐业……那时候,谁还记得宇文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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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侍女呈上一封信。
“太后,陛下的信。”
柳轻眉眼睛一亮,接过信。信封上字迹工整有力,不像十四岁少年所写。
打开信,内容更让柳轻眉惊讶。
“母后亲启:
儿臣在潜龙一切安好。北大学堂已开学,儿臣继续在政事科任教,月俸涨到十二两——都是儿臣自己挣的。
说正事。昨日去大匠坊参观,见到新式火铳。墨问归大匠解说,新铳加装刺刀,可远攻可近战。枪管用新钻床加工,笔直不偏,射程达一百二十步,精度九成。弹丸也改了,从圆弹改成尖头,穿透力更强。
更厉害的是定装弹药——火药和弹丸包在纸筒里,用时直接塞入枪膛,装填时间从十八息缩短到八息。墨大匠说,等新生产线建成,月产可达五百支。
母后,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以后打仗,一千火铳手能当五千用。三轮齐射,敌军阵型就垮了。冲锋到面前,火铳手端起刺刀就能拼杀。草原骑兵的优势,荡然无存。
可笑朝堂上那些大臣,他们根本不知道,潜龙已经在造改变战争规则的东西。
儿臣问过王爷,新火铳造价几何?王爷说,一支十五两,是旧铳的两倍。但王爷又说——贵,但值。因为能少死很多人。
母后,儿臣在潜龙越久,越觉得朝堂上那些人……像井底之蛙。只知道争权夺利,算计眼前得失,看不到天下大势在变。
王爷说,十年后,火器会淘汰弓箭。二十年后,铁甲船会纵横四海。三十年后,机器会代替人力。儿臣信。
因为儿臣亲眼看到了——钻床钻枪管,一天能钻五根,手工要三天。蒸汽机在试验,虽然还不成熟,但已经能拉动三百斤重物。
这些都是学问,是格物,是实干。
母后,等儿臣回去,一定要在京城也办新学堂,教新学问。
另:王爷说北庭州建州银两,朝廷愿意给就给,不给也无妨。潜龙钱庄能贷款,沈万三愿意投资,草原煤矿也能赚钱。王爷说,经济独立,才能政治独立。
儿臣觉得,王爷说得对。
儿臣刘策,敬上。”
信很长,柳轻眉看了两遍,眼中闪着复杂的光。
柳承宗小心问:“太后,陛下信里说什么?”
柳轻眉把信递过去:“你自己看。”
柳承宗看完,手微微发抖:“这……这新火铳,如此厉害?”
“厉害的不是火铳,是造火铳的人,是教人造火铳的学问,策儿说得对,朝堂上那些人,真是井底之蛙。”
“那太后……”
“准,不仅准北庭州,还要大张旗鼓地准。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支持唐王开疆拓土。让那些摇摆的势力看看,跟着谁才有前途。”
“可宇文卓那边……”
“他敢反吗?西征败了,朝堂上清流不附,军中将领观望。现在唐王又立新功,造新器。宇文卓除非想找死,否则只能憋着。”
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宫墙重重,天空阴霾。
但柳轻眉仿佛能看到北方的潜龙城,看到那座正在崛起的北庭州。
“兄长,你说本宫这个太后,当得窝囊不窝囊?”
“太后何出此言?”
“朝堂上,要看宇文卓脸色。边疆上,要借唐王之力。连自己儿子,都要送到别人那里求学,但本宫不后悔。因为本宫知道——旧路走不通了,就得走新路。唐王走的新路,虽然险,但是正道。”
“传旨:加封唐王李晨为‘北庭大都护’,总领北庭州军政。拨银三十万两——多给五万,算是朝廷的心意。另,从内库拨丝绸百匹,茶叶千斤,赏赐北大学堂师生。”
柳承宗一惊:“三十万两?内库……”
“本宫私房钱,不动国库,这钱,不是给唐王,是给策儿,给大炎买个未来。”
“臣……遵旨。”
当日下午,圣旨出京。
北风呼啸,卷过京城。
而千里之外的潜龙城,李晨接到了飞鸽传书。
看完,笑了。
“奉孝,子瞻,你们看——太后不仅准了,还多给了五万两。”
郭孝接过纸条,也笑:“太后这是要赌一把大的。”
苏文感慨:“三十万两,内库出的。太后这次,是真下本钱了。”
李晨望向京城方向,轻声道:“太后不容易。朝堂上孤身一人,还要周旋宇文卓,还要扶持幼帝。这三十万两,是信任,也是压力。”
“那王爷……”
“好好干,北庭州必须成,必须繁荣。这样才对得起太后的信任,对得起……策儿那声‘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