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那堂课的言论,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天下。
不是通过官方的邸报,是通过北大学堂那些学生、教习、旁听者的口耳相传,通过商旅的闲聊,通过信使的密报。像春风一样,吹过山河,吹进每个有心人的耳朵里。
最先炸开的是京城。
朝会。金銮殿里。
御史台左都御史杨文焕手持一份手抄的讲义,气得胡子都在抖。
“太后!诸位同僚!你们听听,听听这李晨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
杨文焕声音尖锐,“‘头部吸干了四肢的血’‘王朝兴衰是血液循环出了问题’——这、这是把圣上,把朝廷,把咱们这些臣子比作什么了?比作吸血的蠹虫吗?”
奏章在朝臣间传阅,哗然声四起。
“这李晨,是要造反啊!”
“把朝廷比作头部,把百姓比作四肢……这比喻,大逆不道!”
“人人如龙?那还要皇帝做什么?还要朝廷做什么?”
宇文卓站在前列,心中暗喜,但脸上做出痛心疾首状:“太后,臣早就说过,李晨此人,狼子野心。如今这番言论,已是图穷匕见!什么改善循环,什么人人如龙,分明是要颠覆朝廷,自立为皇!”
柳承宗出列,神色平静:“摄政王此言差矣。唐王在学堂讲课,讲的是治国道理,用的是比喻手法。若说比喻就是大逆不道,那‘民为水,君为舟’也是大逆了?”
杨文焕怒道:“那能一样吗?‘民为水,君为舟’,讲的是君民关系,是圣人之言!李晨这是什么?把朝廷说成吸血的头部,把王朝兴衰说成血液循环——这是把治国当成治病了!荒谬!”
工部尚书刘墉皱眉:“但细细想来……这话虽然刺耳,却有道理。前朝怎么亡的?不就是土地兼并,民不聊生?这不就是……血液流不到四肢吗?”
“刘尚书!”宇文卓厉声,“你也跟着李晨妖言惑众?”
柳轻眉在珠帘后,一直没说话。
等朝堂吵得差不多了,太后才缓缓开口:“都吵够了?”
殿中安静下来。
“本宫也看了那份讲义。”柳轻眉声音听不出喜怒,“杨御史说,这是大逆不道。刘尚书说,这话有道理。本宫倒想问问——李晨说的,是不是事实?”
众臣一愣。
“前朝末年,土地十之七八在世家手中,百姓无立锥之地。朝廷赋税十之八九用在宫廷奢靡、官员俸禄上,边关军饷拖欠,河工水利荒废,这不就是头部吸干了四肢的血吗?”
杨文焕急道:“太后!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柳轻眉打断,“粉饰太平?说天下承平,百姓安乐?杨御史,你去过京郊吗?见过那些冬天还穿着单衣的流民吗?见过那些卖儿鬻女的农户吗?”
杨文焕哑口无言。
柳轻眉起身,珠帘晃动:“李晨这话,确实刺耳。但刺耳的话,往往是真话。朝廷这些年,头部是不是太肥了?本宫这慈宁宫,一顿饭三十道菜,吃不完就倒掉。而云州的百姓,正在易子而食。”
朝堂死寂。
“本宫决定,从今日起,慈宁宫用度减半,省下的银子,拨给京郊济养院。六部官员俸禄,按品级减一成,充作北庭州建州费用。另外——传旨唐王,让他把‘血液循环论’整理成完整的奏章,递上来。本宫要看看,他有什么改善循环的良方。”
“太后!”宇文卓急道,“这、这岂不是认同了李晨的谬论?”
“是谬论还是良言,试试才知道。”柳轻眉淡淡道,“退朝。”
走出金銮殿时,宇文卓脸色铁青。
赵乾在殿外等候,低声道:“王爷,太后这是……铁了心要捧李晨了。”
“捧?”宇文卓咬牙,“她这是要借李晨的刀,削咱们的头!”
“那咱们……”
“给江南杨素去信。”宇文卓眼中闪着寒光,“就说李晨要‘人人如龙’,要打破士农工商的等级。杨素那老狐狸,最看重家族地位,听到这话,能不慌?”
“是!”
同一时间,江南金陵,镇海公府。
杨素坐在书房里,手里也拿着那份讲义抄本,看了三遍,放下,长长吐了口气。
谋士荀贞侍立一旁,神色凝重。
“隐麟,”杨素开口,“你怎么看?”
荀贞沉吟:“公爷,李晨这话……是掀桌子了。”
“掀谁家的桌子?”
“所有人的桌子。”荀贞道,“士族的,皇家的,官僚的,甚至……他自己的。人人如龙?那潜龙那些夫人,那些官员,那些将领,将来也要和百姓平起平坐?”
“你觉得李晨做得到吗?”
“现在做不到,但他在做。北大学堂不分贵贱招生,钱庄用商贾之女当总办,草原女子要娶为妻,女刺史、女王……这些都是在破规矩。”
“那咱们……”杨素眯起眼,“是跟着破,还是守着?”
“公爷,守是守不住的。李晨这话一出口,天下寒门、百姓、女子、商贾……所有被压制的人,心里都会燃起希望。这股势,已成。”
“所以咱们得跟?”
“得跟,但不能全跟,江南世家盘根错节,全跟了,咱们自己就乱了。但可以选一条——比如办学,比如开商路,比如用些寒门人才。既显得开明,又不伤根基。”
“那就办。那个‘江南格致书院’,抓紧建。再给北大学堂送一批学子,挑那些家族旁支的、有才但不受重视的送去。让他们学,学成了回来,就是咱们的新血。”
“公爷英明。”
西凉金城。
晏殊把讲义放在桌上,对董璋笑道:“李晨这是……捅马蜂窝了。”
董璋皱眉:“先生,这话传出去,天下世家都要恨死他了。”
“恨,但也怕。”晏殊道,“因为李晨说的,是事实。而且他不但说了,还在做。潜龙那些新政,就是在改善‘血液循环’。”
楚怀城担忧:“那咱们……要不要避嫌?”
“避什么嫌?”晏殊反问,“您觉得西凉是靠世家大族撑起来的吗?”
董璋摇头:“西凉地偏人稀,没什么大世家。”
“那就对了,咱们没包袱,反而可以学得更快。李晨那套‘人人如龙’,在江南、在京城阻力大,在咱们西凉……正好用上。”
“咱们的讲武堂,可以扩大招生范围。不只招军户子弟,平民百姓的孩子,只要肯学,都能来。军功授田,不只看斩首多少,也看屯田、修路、建城的功劳。让每个人都有上升通道。”
“先生是说……”
“李晨敢说,咱们敢做,而且咱们可以做得更稳妥——不喊‘人人如龙’那么响的口号,就实实在在给百姓好处。等西凉百姓过得比别处好,人心自然归附。”
“先生这是……借李晨的势,成咱们的事。”
“互相成就,李晨把天捅破了,咱们正好看见光。”
草原狼居胥山。
完颜骨把讲义撕得粉碎,狠狠摔在地上。
“李晨!欺人太甚!”金狼王须发皆张,“什么血液循环,什么人人如龙!分明是要吞并草原,让草原人变成他们的四肢,供他们吸血!”
谋士乌尔罕小心道:“大王,但那些投靠红河谷的部落,确实……过得比以前好。”
“那是收买!用粮食、用布匹、用那些华而不实的学问,收买草原人心!等草原人都忘了怎么骑马射箭,忘了狼神的荣耀,李晨就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整个草原!”
乌尔罕低头:“那咱们……”
“传令各部!”完颜骨咬牙,“再有投靠红河谷者,杀无赦!还有——告诉燕王慕容垂,李晨要‘人人如龙’,要打破一切规矩。他燕王的王位,将来也要和庶民平起平坐!问他还坐得住吗?”
“是!”
蓟城燕王府。
慕容垂看着密报,神色复杂。
杜晦在一旁:“王爷,李晨这话,是把天下旧秩序都否定了。”
“本王知道。”慕容垂放下密报,“但他否定的,也是本王的燕王之位。”
“那咱们……”
“先看看。”慕容垂道,“李晨这话,得罪的人太多了。朝廷世家,江南大族,草原贵族……都会反对。咱们先不表态,等他们斗起来。”
“不过李晨有句话说得对——血液循环。咱们燕地,头部是不是也太肥了?那些世家,那些将领,占据了多少土地?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杜晦一惊:“王爷的意思是……”
“悄悄改。”慕容垂低声道,“军功授田,可以推行。学堂,也可以办。但别喊口号,慢慢做。等李晨在前面顶着雷,咱们在后面捞实惠。”
“王爷高明。”
消息传回潜龙。
齐家院书房,郭孝、苏文、楚玉都在。
“王爷,”郭孝笑道,“您这一堂课,掀起的风浪,比打十场仗还大。”
李晨神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旧秩序已经烂透了,早掀比晚掀好。”
楚玉担忧:“但得罪的人太多了。朝廷,江南,草原,甚至……燕王。他们会不会联合起来对付咱们?”
“会,但不会现在。因为他们之间也有矛盾,也要互相算计。等他们商量好怎么联手,咱们已经又往前走了几步。”
苏文感慨:“王爷这步棋,看似险,实则妙。把矛盾挑明了,让天下人看清楚——是继续守着烂透的旧秩序,还是跟着潜龙走新路。”
“所以接下来,”李晨起身,“咱们要做得更好。北庭州要建成样板,让人看看新秩序下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钱庄要更普及,让百姓享受到便利。学堂要扩大,培养更多人才。火铳要量产,让敌人不敢轻举妄动。”
望向窗外,春意渐浓。
“风已经起了,就看咱们能不能乘风破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