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驶出江口。
当“破浪号”的船头第一次劈开深蓝色的海浪时,李晨站在船首甲板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内河的航行是温顺的,两岸总有山峦、村庄、农田可看。而大海只有无边无际的水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苍穹相接。
海浪不是河浪那般轻柔,而是带着沉甸甸的力量,一下下拍击着船舷,发出“哗——哗——”的轰鸣。
“王爷,这就是大海了。”沈明珠站在李晨身侧,海风将她束起的长发吹得飞扬,“往前三百里,就彻底离开大陆架,进入深海。”
李晨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比我想象的更辽阔。”
沈明珠笑了:“这才刚开始。等到了黑水洋,那才叫真正的‘无边无际’,四顾全是海水,连只飞鸟都看不见。”
船队调整航向,沿着海岸线向南。
主帆、副帆全部升起,吃足了东南风,“破浪号”和“追风号”像两支利箭,划开海面,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航迹。
李晨看着身后渐渐消失的海岸线,想起什么:“明珠,如果有一天,潜龙河修通了到晋州大河的运河,咱们的船是不是能从潜龙直接出海?”
沈明珠眼睛一亮:“王爷想过这个?”
“想过。”李晨点头,“现在的路线太绕——从潜龙走陆路到晋州,换河船到闽江,再换海船下南洋。中间转三次,耗时耗力。要是有一条运河连通潜龙河和晋水,再建起深水港,造出能走内河也能出海的大船那潜龙的货物就能直接运往南洋,南洋的货物也能直达潜龙。”
沈明珠被这构想吸引了:“王爷说得对!现在从潜龙运一车羊毛到南洋,路上要一个半月,运费比货值还高。要是能直航,时间能缩短一半,运费能降七成!”
“不止货运。”李晨望着远方的海平线,“客运、军运、邮传都能受益。而且有了自己的港口和船队,就不必依赖别人的码头,不必看别人脸色。”
沈明珠思索片刻:“王爷,修这样的运河工程太大了。潜龙河到晋水,中间隔着一百多里的山地,要开山凿石,要建船闸,没几百万两银子、几万劳力、十几年时间,根本做不到。”
“现在做不到,不代表将来做不到,等咱们的工业再发展几年,有了蒸汽机,有了炸药,有了大型工程机械这些都不是问题。”
“蒸汽机?”沈明珠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李晨意识到说漏嘴了,但看着沈明珠好奇的眼神,还是解释道:“一种用蒸汽推动的机器。烧水产生蒸汽,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轮子转动——可以用于抽水、采矿、拉车,也可以用于驱动船只。”
沈明珠张大了嘴:“烧水就能让船自己走?不用帆?不用桨?”
“对。”李晨比划着,“在船上装蒸汽机,带动明轮或者螺旋桨,船就能逆风而行,不受风向限制。这样的船,可以造得很大——用钢铁做船壳,载重几千吨,航速比帆船快一倍。”
沈明珠完全被震住了。钢铁做的船?烧水就能走?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但她相信李晨。
“王爷,您说的这些真能做到吗?”
“能,需要时间,需要积累,但一定能。等咱们找到橡胶,建起电报网,发展起化工业、机械工业蒸汽机、钢铁轮船,都会有的。”
沈明珠望着李晨的侧脸,海风吹起他的鬓发,那双眼睛望着远方,像在看一个她已经看不见、但确信存在的未来。
这一刻,沈明珠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男人真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夜晚,船队降下半帆,在离岸五十里的海面抛锚过夜。
深海之夜与陆地截然不同。
没有灯火,没有虫鸣,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以及头顶那片璀璨到令人窒息的星空。
李晨披着外袍走上甲板,发现沈明珠已经在那儿了。
“王爷也睡不着?”沈明珠转头微笑,“海上第一夜,确实不容易适应。”
“太安静了,反而睡不着。”李晨走到船舷边,仰望星空,“这星空比在陆地上看清晰得多。”
“因为海上没有尘烟,没有灯火。”沈明珠也抬头,“明珠小时候第一次跟父亲出海,看到这样的星空,整整哭了一夜——不是害怕,是觉得太美了,美得让人想哭。”
李晨能理解这种感觉。
在现代社会,光污染让这样的星空成了奢侈品。
而在这里,在深海之中,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跨天际,星辰密密麻麻,仿佛伸手可及。
“王爷看那颗星。”沈明珠指向南方海平线上一颗特别亮的星星,“那是‘老人星’,南海的渔民靠它辨方向。再往南走,还能看到‘南十字星’,四颗星排成十字形,漂亮极了。”
李晨顺着沈明珠的手指看去,确实看到了一些在北方看不到的星辰。
“明珠对星空很熟悉?”
“跑海的人,都得会看星,罗盘会坏,海图会丢,但星星永远在那儿。只要认得几颗主要的,就永远不会迷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星空,听着海浪。
沈明珠问:“王爷,您为什么对橡胶这么执着?只是为了电报吗?”
“不只是电报,橡胶是工业的基础材料。没有橡胶,就没有密封件,机器会漏气漏油;没有橡胶,就没有减震,车辆会颠簸损坏;没有橡胶,就没有绝缘,电力无法安全使用。就像做饭不能没有油盐,工业不能没有橡胶。”
沈明珠若有所思:“那橡胶岛一定要控制在咱们手里?”
“一定要,战略物资不能依赖别人。吕宋的橡胶,今天能买,明天别人就能不卖。只有自己有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王爷想得长远,父亲常说,做生意要看三步——看眼下怎么赚钱,看明年怎么发展,看十年后怎么立足。王爷看的怕是五十年、一百年后吧。”
李晨笑了:“明珠姑娘不也一样?钱庄的‘汇通天下’,不就是看长远吗?”
提到钱庄,沈明珠眼睛亮了:“王爷,您提出的‘信用货币’理念,明珠越想越觉得高明。用朝廷信用背书,发行纸币,代替沉重的铜钱银两——这要是做成了,商业效率能提高十倍。”
“但风险也大。”李晨道,“一旦信用崩溃,纸币就是废纸。所以必须建立严格的准备金制度,保持币值稳定。这需要强大的国家实力做后盾。”
“所以王爷才要发展工业,掌握橡胶、钢铁这些命脉,有了实力,信用才有根基。”
两人越聊越深入,从橡胶谈到工业,从工业谈到金融,从金融谈到治国。
沈明珠发现,李晨的每一个想法都环环相扣,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
而李晨也发现,沈明珠不只是个精明的商人,她对大势的判断、对未来的预见,远超这个时代大多数男子。
“明珠姑娘若为男子,必是治世能臣。”李晨由衷道。
沈明珠却摇头:“明珠是女子,也能做这些事。王爷不也重用素素夫人做数学教习,重用柳依依管钱庄分行吗?”
“说得对。”李晨笑了,“是我狭隘了。在潜龙,唯才是举,不分男女。”
这话说得沈明珠心里暖暖的。
海风渐凉,沈明珠的丫鬟送来了披风。
沈明珠接过,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李晨一件:“王爷,海上夜寒,披上吧。”
李晨接过披风,触到沈明珠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怔。
“谢了。”李晨披上披风,“明珠姑娘也早些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王爷也是。”
沈明珠行礼告退,走了几步,又回头:“王爷,按现在的航速,七天后可到泉州。泉州知府是家父旧识,补给之事明珠来安排。”
“有劳。”
看着沈明珠走进船舱的背影,李晨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这个女子确实与众不同。
接下来几天,船队沿着海岸线平稳航行。
白天,李晨和沈明珠在船长室研究海图,规划航线。沈明珠对南洋航线了如指掌,哪里有好港湾,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海盗出没,都说得清清楚楚。
李晨则提出一些改良建议——比如用六分仪提高定位精度,用天文钟计算经度,用温度计、气压计预测天气。这些想法让沈明珠耳目一新。
“王爷怎么懂这么多航海的事?”沈明珠忍不住问。
“书上看的。”李晨含糊带过,“其实道理都相通——观测、计算、验证。航海和格物一样,都要实事求是。”
沈明珠不再追问,但心里的敬佩又添几分。
海上生活单调,但两人相处的时间却多了。
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研究海图,一起吃饭聊天。
沈明珠渐渐放下商人的精明外衣,展现出开朗、坚韧、聪慧的一面。
李晨也不再只是“唐王”,而是一个有远见、有抱负、也懂得欣赏星辰大海的男子。
感情在朝夕相处中悄然生长,像船下的海水,表面平静,深处却有暗流涌动。
第六天傍晚,船队绕过一处岬角,前方出现大片陆地。
沈明珠指着远方:“王爷,那就是泉州港。咱们到了。”
李晨望着渐渐清晰的港口轮廓,心里涌起期待。
泉州之后,就是真正的远航——深入南洋,寻找橡胶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