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洒进东城别院正厅。丸夲鰰栈 免沸岳毒
沈万三坐在太师椅上,一夜未眠。
从月亮湖星夜奔袭,六匹快马轮换,几乎没合眼。
此刻坐在潜龙城的别院里,这位江南巨富却毫无倦意,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眼睛望着门外。
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万三立刻起身,整理衣袍。门开处,李晨一身常服走进来。
“草民沈万三,参见王爷。”沈万三深深一躬,腰弯得很低。
李晨快步上前扶起:“沈掌柜不必多礼。一路辛苦,快请坐。”
沈万三直起身,眼眶有些红。
他看着李晨,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王爷,四个月前还是合作伙伴,现在即将成为自己的女婿。而自己,要把几代人的家业,押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两人分宾主落座。
丫鬟上茶后退下,厅里只剩李晨和沈万三。
“沈掌柜,”李晨开口,“明珠的事,是我考虑不周。让她未婚先孕,委屈她了。”
沈万三摇头:“王爷言重。明珠能得王爷垂青,是沈家的福分。那丫头性子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她能跟王爷去南洋,能怀上王爷的骨肉,是她自己的选择。草民不,老朽只有高兴的份。”
话虽这么说,沈万三声音有些发颤。
女儿终究是女儿,未婚先孕在这个时代是大忌。
若非对方是唐王李晨,若非女儿坚持,沈万三绝不会答应。
李晨自然明白沈万三的心情,正色道:“沈掌柜放心,明日婚礼,我一定给明珠体面。聘礼、仪式、名分,一样不会少。等孩子生下来,无论男女,都是我李晨的骨肉,是唐王府的子嗣。”
沈万三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有王爷这句话,老朽就放心了。”
茶香袅袅,气氛缓和下来。
李晨话锋一转:“沈掌柜,北庭州那边进展如何?你的报告我看了,但想听你亲口说说。”
提到北庭州,沈万三精神一振,眼中放出光来:“王爷,月亮湖真是个宝地!湖面宽阔,水深足够行船。湖边土地肥沃,开春就能耕种。黑山坳的煤矿探明了,是上等无烟煤,埋藏浅,容易开采。还有那温泉——”
沈万三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铺在桌上:“王爷您看,这是老朽规划的月亮湖城。以湖为中心,东岸建集市,西岸建工坊,北岸建住宅,南岸留作码头。温泉引出来,建浴场、疗养院。煤矿这边,已经召集了三百矿工,开春就能出煤。”
李晨仔细看图。图上规划井井有条,功能分区清晰,道路、水系、绿化都有考虑。沈万三不愧是经商几十年的人,眼光毒辣,规划周全。
“好。”李晨赞道,“沈掌柜费心了。草原部落那边呢?听说有七个部落过去了?”
“是。”沈万三点头,“金狼王庭覆灭后,草原上小部落没了依靠,都往月亮湖聚集。现在有七个部落,三千多人。老朽按王爷批复的办法,设了归化营。愿意种地的分了田,愿意放牧的划了牧场,愿意做工的安排进矿场。但有三个条件:学汉语,守律法,子女入学堂。”
“执行得如何?”
“开始有抵触。”
“草原人自由惯了,不习惯管束。但老朽让人在集市上明码标价——会说十句汉语的,买盐便宜一成;会说百句的,买布便宜两成;子女入学堂的,免税一年。这么一来,学汉语的人多了,送孩子上学的也多了。”
李晨笑了:“沈掌柜这生意经,用到教化上了。”
“王爷过奖,老朽还从部落里选了三百青壮,组建草原骑兵队,交给阿紫将军训练。这些人在草原长大,马术精熟,稍加训练就是精兵。”
“阿紫那边怎么样?”
“阿紫将军厉害。”沈万三由衷赞叹,“那些草原汉子原本不服女子统领,被阿紫将军一对一比试,马上马下全都打服了。现在那三百人,见了阿紫将军比见了狼王还恭敬。”
李晨想象阿紫训兵的场景,不禁莞尔。那个从侍女成长起来的女将,确实有她的本事。
“沈掌柜,”李晨放下茶杯,“明日婚礼后,你就是我的岳丈了。有些话,我想提前跟你交个底。”
沈万三坐直身子:“王爷请讲。
“万三商行作嫁妆的事,我听说了。”李晨直视沈万三的眼睛,“这份心意,我领。但商行还是你的,明珠进门后,你依然是沈家家主,商行依然由你掌管。”
沈万三一愣:“王爷,这”
“听我说完。”李晨抬手,“商行并入潜龙体系,但不是吞并。我的想法是,成立‘潜龙商社’,你任总掌柜。万三商行作为商社的下属分支,保留字号,独立核算。商社统筹全局,制定战略,各分支具体执行。”
沈万三眼睛亮了。这方案既保全了沈家几代人的心血,又实现了与潜龙的深度绑定。
“王爷的意思是老朽还能继续经营商行?”
“不但能经营,还要扩大经营,南洋航线要掌控,明珠群岛要开发,北庭州贸易要开拓,钱庄要汇通天下——这些事,都需要商社来做。沈掌柜,你来做这个总掌柜,最合适。”
!沈万三心跳加速。他本以为交出商行是投名状,没想到李晨给的更多——不是收编,是整合;不是剥夺,是赋予更大的平台。
“王爷,”沈万三声音发颤,“老朽何德何能”
“你有经验,有人脉,有眼光。”
“更重要的是,你有胆识。敢把全部身家押在我身上的人,这天下不多。沈掌柜,我看重你这股赌徒的魄力。”
沈万三深吸一口气,起身,再次深深一躬:“王爷知遇之恩,沈家永世不忘。从今往后,万三商行就是潜龙的商行,沈万三就是王爷的马前卒。王爷指向哪,老朽打到哪。”
这一躬,比刚才更深,更久。
李晨扶起沈万三,两人重新落座。
“沈掌柜,说说你的想法,商社该怎么建?第一步怎么走?”
沈万三精神焕发,侃侃而谈:“王爷,老朽以为,商社第一步要整合三条线。一是南洋线,以明珠群岛为基地,控制橡胶资源,打通到吕宋、到暹罗、到天竺的航线。二是北疆线,以月亮湖为中心,开发煤矿,经营草原贸易,打通到西域的商路。三是内陆线,以潜龙钱庄为枢纽,建立汇通网络,覆盖晋州、镇北州、东川、江南。”
“钱庄的事,明珠在管。”李晨道,“她怀孕后,柳依依在分担。你有什么建议?”
“明珠那丫头有天分,但经验尚浅,老朽建议,钱庄设总办、协办、襄办三级。明珠任总办,柳依依任协办,老朽再从商行调两个老掌柜任襄办。这样既让明珠掌舵,又有老成之人辅佐。”
李晨点头:“可以。商社这边,你准备怎么搭班子?”
“老朽想分设四部,南洋部,负责橡胶和航线;北疆部,负责煤矿和草原贸易;钱庄部,负责金融汇兑;后勤部,负责仓储运输。每部设掌柜一人,副掌柜两人,都是老朽信得过的人。”
“人员从哪里来?”
“一半从万三商行抽调,一半从北大学堂招募,王爷重视教育,老朽明白。商社需要新人,需要懂新学、有新思想的人。北大学堂毕业的学生,正合适。”
李晨满意地笑了。
沈万三这思路,完全契合他的理念——新旧结合,传承创新。
“还有一件事。”李晨道,“商社要设立研发部,专门研究新技术、新产品。橡胶的应用,电报的推广,甚至将来的蒸汽机、钢铁轮船——这些都需要投入研发。沈掌柜,你敢不敢投?”
沈万三毫不犹豫:“敢!王爷,老朽经商几十年,明白一个道理——最赚钱的生意,永远是别人没做过的生意。研发烧钱,但一旦成功,回报百倍千倍。这钱,老朽愿意投!”
“好!”李晨拍案,“那咱们就说定了。婚礼后,立刻组建潜龙商社。你任总掌柜,明珠任钱庄总办。商社启动资金,潜龙出一半,你出一半。利润分成,潜龙六,你四。”
沈万三摇头:“王爷,分成不妥。老朽既然把商行并入商社,就是商社的人。商社利润,全归潜龙。老朽和手下人,领俸禄就行。”
李晨看着沈万三,这个精明的商人此刻眼神清澈,毫无作伪。
“沈掌柜,”李晨轻声道,“你是真把我当自己人了。”
“王爷,”沈万三笑了,“老朽赌了一辈子,这次赌得最大,也最值。王爷要做的事,老朽看明白了——不是争天下,是创天下。这样的局,老朽怎能不全心全意?”
厅里安静下来。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
李晨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潜龙城。
街道上已经开始热闹,商贩出摊,行人往来。远处,王府的红灯笼在晨风中轻晃。
“沈掌柜,”李晨背对沈万三,“等商社建起来,等航线打通,等钱庄汇通天下——到那时,你再回头看今天,会发现这一赌,赌对了。”
沈万三也起身,走到李晨身边,望着窗外的城池:“王爷,老朽现在就觉得,赌对了。”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这座充满生机的城。
“对了,”沈万三想起什么,“明珠那孩子王爷可想好名字了?”
李晨笑道:“明珠说,孩子是在海上怀的,想叫‘海生’。我觉得土,但想想也合适。等生了再说吧。”
“海生”沈万三咀嚼这个名字,笑了,“朴实,好养活。王爷,老朽倒希望是个女孩,像明珠一样聪明。”
“男女都好,都是我的骨肉。”
“沈掌柜,今天好好歇着。明天,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沈万三深深一礼:“老朽恭送王爷。”
李晨走出别院,阳光正好。
街道上,百姓见到李晨,纷纷行礼问候。卖菜的婆婆塞过来一把新鲜青菜,打铁的汉子憨厚地笑,学堂的孩子跑过时大声喊“王爷好”。
这一切,沈万三在窗前都看在眼里。
这位江南巨富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却露出欣慰的笑容。
民心如水。
这位王爷,把水聚成了湖,汇成了河。
而自己,把沈家这条船,驶进了这片水。
从今往后,同舟共济。
路还长。
但有了这样的掌舵人,这船,能驶向任何远方。
沈万三转身,对候在一旁的伙计说:“去,把商行的地契、房契、船契,全部整理出来。明日婚礼后,交给王爷。”
伙计一愣:“老爷,全部?”
“全部。”沈万三斩钉截铁,“既然押注,就押到底。”
阳光洒进厅堂,照亮沈万三坚定的脸。
这一赌,他赌上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