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十一,大吉,宜嫁娶。
天还没亮透,潜龙城已经醒了。
从王府到钱庄总号的街道铺上了红毡,两侧挂满红灯笼。百姓们早早聚在街边,等着看唐王娶亲的热闹。
王府里,楚玉指挥若定。
“左边那盏灯笼歪了,扶正。”
“红毡有皱褶,抚平。”
“酒席的菜式再核对一遍,海鲜要新鲜,肉要炖烂。”
杨素素、苏小婉、都来帮忙。
林小玉还在坐月子,但让丫鬟送来了亲手绣的鸳鸯枕套。
李晨站在正厅廊下,看着忙碌的众人。身上是亲王规制的婚服,绯红织金,绣着四爪蟒纹。这身衣服穿起来繁琐,动一下都费劲。
“王爷紧张?”郭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晨回头,郭孝和苏文并肩走来。两位谋士今天也换了新衣,精神抖擞。
“紧张倒不至于,”李晨笑道,“就是这衣服太重,压得慌。”
苏文仔细帮李晨整理衣领:“王爷今日大婚,又是沈姑娘进门,又是沈家归附,三喜临门,是该穿得隆重些。”
正说着,外面传来鼓乐声。迎亲的队伍该出发了。
郭孝压低声音:“王爷,沈万三这个人……让老夫想起历史上的一个人。”
“谁?”
“吕不韦,奇货可居,押注未来。不过沈万三应该没有吕不韦的野心,他只是个商人,求的是富贵绵长。”
李晨点头:“奉孝看得透彻。沈万三确实在押注,押我能成事。不过他与吕不韦不同——吕不韦想的是权倾朝野,沈万三想的是商业帝国。各取所需,相得益彰。”
苏文插话:“沈万三今日要把万三商行全部地契房契船契献上,这是彻底投诚。王爷准备如何安置?”
“按之前说的,成立潜龙商社,他任总掌柜,不过奉孝提醒得对,得防着点。商社的账房、掌柜,要安排咱们的人进去。既要用他的才能,也要有制衡。”
郭孝抚须微笑:“王爷明白就好。走,该迎亲了。”
迎亲队伍从王府出发,鼓乐开道,旗幡招展。
李晨骑在马上,缓缓行过红毡铺就的街道。两旁百姓欢呼,孩子们追着队伍跑。
钱庄总号后院,沈明珠已经梳妆完毕。
凤冠霞帔,大红嫁衣,映得她脸色娇艳。
春香秋菊两个丫鬟忙着最后检查妆容,柳依依捧着妆盒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
“小姐今天真美。”秋菊赞叹。
沈明珠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四个月前离开时,她还是沈大小姐。今日回来,就要成为唐王夫人了。肚子里怀着孩子,手里掌握钱庄,父亲献上全部家业——这一切,快得像梦。
“明珠。”沈万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明珠起身:“父亲。”
沈万三走进来,看着盛装的女儿,眼眶一热:“好,好。我女儿长大了,要出嫁了。”
“父亲……”沈明珠声音哽咽。
沈万三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地契房契船契:“明珠,这是沈家几代人的心血,今日全部交给你,作为嫁妆。你进了王府,要相夫教子,要管好钱庄,也要……保住沈家这份基业。”
沈明珠双手接过锦盒,沉甸甸的,压手也压心。
“父亲放心,女儿明白。”
外面传来鼓乐声,越来越近。迎亲队伍到了。
柳依依连忙给沈明珠盖上红盖头。春香秋菊一左一右搀扶,沈万三亲自送女儿出门。
钱庄门口,李晨已经下马等候。见沈明珠出来,上前行礼:“岳丈。”
沈万三还礼,将女儿的手交到李晨手中:“王爷,明珠……就托付给您了。”
“岳丈放心。”李晨郑重道。
沈明珠的手在李晨掌中微微发颤。李晨握紧了些,低声道:“别怕,有我。”
红盖头下,沈明珠眼泪涌出,滴在嫁衣上。
迎亲队伍返回王府,仪式正式开始。
正厅里,宾客云集。
晋州柳如烟、柳燕儿来了,镇北州阎媚在座,杨素素、苏小婉、林小玉的代表都在。北大学堂的教习、工坊的匠人、商行的掌柜、归附部落的头领……济济一堂。
沈万三坐在主宾席,身旁是郭孝和苏文。
“沈掌柜好魄力。”郭孝举杯,“万三商行遍布天下,说献就献,这份决断,老夫佩服。”
“郭先生谬赞。老朽不过是看清了局势——这天下,迟早是王爷的。沈家要想延续,唯有紧跟王爷。”
苏文道:“沈掌柜明智。王爷待自己人从不亏待。等商社建起来,沈家的富贵,只会比现在更盛。”
“借苏先生吉言。”沈万三举杯同饮。
厅堂中央,司仪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李晨和沈明珠朝门外行礼。
“二拜高堂——”
两人朝空着的父母位行礼。李晨父母早亡,沈明珠母亲不在,这个环节从简。
“夫妻对拜——”
李晨和沈明珠相对行礼。红盖头下,沈明珠嘴角含笑。
礼成,送入洞房。
按照习俗,新娘先入洞房等候,新郎要留下待客。但李晨刚扶沈明珠起身,还没往内院走,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张衡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电报……电报通来了!”
厅里一静。宾客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电报”是什么。
李晨眼睛一亮:“在哪?”
“在偏厅!”张衡道,“从北大学堂发来的贺电,刚收到!”
李晨立刻道:“诸位,随我来,看个新鲜东西。”
众人好奇,跟着李晨来到偏厅。偏厅里摆着一台奇怪的机器,木盒子连着铜线,纸带缓缓吐出。杨素素守在机器旁,手中拿着编码表。
“素素,什么内容?”
杨素素对照编码,一字一字译出:“‘北大学堂全体教习学子,恭贺王爷大婚,祝琴瑟和鸣,百年好合’——落款是‘刘瑾代笔’。”
刘瑾?宾客中有人疑惑。这不是北大学堂那个年轻的教习吗?听说很得王爷赏识。
但更多人关注的是——这消息怎么来的?
“王爷,”一位商行掌柜忍不住问,“这……这纸上的字,是从北大学堂传来的?北大学堂离这儿三里路呢!”
“对。”李晨笑道,“靠的是这个机器,叫电报机。用铜线连接,电波传送,瞬息可达。”
“瞬息可达?”沈万三起身走到机器前,仔细端详,“王爷是说,这边写,那边马上就能收到?”
“正是。”李晨道,“张衡,现场演示一下。”
张衡立刻坐到发报机前。李清拿来纸笔:“请哪位贵客写句话,我们发往北大学堂。”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郭孝微微一笑,提笔写下一句话:“问北大学堂,今日天气如何?”
张衡接过纸条,对照编码表,开始按键。哒、哒哒、哒哒哒——电键声清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台机器,盯着那根延伸到窗外的铜线。
约莫半盏茶时间,收报机突然“咔哒”一声,纸带开始吐出。
杨素素快速译码,念出:“‘北大学堂回:今日晴,微风,宜嫁娶’。”
偏厅里死一般寂静。
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神了!真神了!”
“三里路啊!瞬息就到!”
“这……这是千里眼顺风耳啊!”
沈万三激动得胡子都在抖:“王爷,这机器……能传多远?”
“理论上,多远都能传,中间设中继站就行。等将来铜线铺遍天下,从潜龙到京城,到江南,到西凉,消息朝发夕至。”
朝发夕至!
这四个字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在座的都不是普通人。商人明白这意味着商机瞬息把握,将领明白这意味着军情即时传递,官员明白这意味着政令畅通无阻。
郭孝和苏文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他们知道王爷在搞新东西,但没想到是这样的东西。
“王爷,”郭孝声音发颤,“这电报……能保密吗?”
“能。”李晨道,“用密码编码,只有知道密码的人能译。不知密码的人,拿到纸带也看不懂。”
保密!即时!远距!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沈万三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值了!值了!老朽押注押对了!有这东西在,潜龙何愁不兴!天下何愁不定!”
笑声中带着癫狂,也带着释然。
这位江南巨富终于明白,自己押注的不是一个藩王,不是一个势力,而是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用铜线和电波连接的时代,一个信息不再是障碍的时代。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出王府,飞遍潜龙城。
“听说了吗?王爷大婚,北大学堂用机器发贺电!”
“什么机器?”
“电报机!三里路,眨眼就到!”
“神仙手段!真是神仙手段!”
“王爷是天星下凡吧?”
茶馆里,酒肆里,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有信的,有不信的,有半信半疑的。但当北大学堂的学生们出来证实,当亲眼见过演示的人赌咒发誓,怀疑变成了震撼,震撼变成了狂热。
而真正的震动,才刚刚开始。
潜伏在潜龙城的各方探子,连夜将消息送出。
信鸽展翅,快马加鞭。
消息飞向京城,飞向江南,飞向西凉,飞向北疆。
京城,摄政王府。
宇文卓捏着密报,手指发白:“瞬息传讯?三里?怎么可能!”
谋士赵乾脸色凝重:“探子亲眼所见,千真万确。王爷,若李晨真能铺开这电报,军情政令传递再无迟滞,这仗……没法打了。”
宇文卓狠狠摔了杯子:“妖术!必是妖术!”
但摔杯子的手,在颤抖。
北疆,蓟城。
慕容垂看着密报,苦笑:“杜晦,你说咱们转向海上发展,来得及吗?”
杜晦沉默良久:“王爷,或许……咱们该考虑另一种选择了。”
“什么选择?”
“归附。”杜晦吐出两个字,“但不是现在。等李晨势成,等他需要稳定北疆的时候,咱们带着诚意去谈,能换个体面的结局。”
慕容垂闭目,久久不语。
这一夜,天下无数人失眠。
而潜龙城里,婚礼还在继续。
洞房中,红烛高烧。
沈明珠已经取下盖头,坐在床边。李晨送走宾客,推门进来。
“王爷。”沈明珠想起身。
“坐着。”李晨走过来,挨着沈明珠坐下,“累了吧?”
“不累。”沈明珠摇头,眼睛亮晶晶的,“王爷,那电报……真那么神奇?”
“真的,等铺开了,钱庄汇兑、商行调度、军情传递——都会翻天覆地。”
沈明珠靠在李晨肩上:“那咱们的孩子,会生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啊。”
“会生在一个,”李晨轻抚沈明珠的肚子,“用铜线和电波连接的时代。一个信息不再是障碍,知识可以快速传播,人人都能发声的时代。”
沈明珠听不懂全部,但她听懂了一点——那会是一个更好的时代。
窗外,夜色深沉。
但潜龙城的灯火,彻夜未熄。
电线在夜空中静静延伸,连接着王府和学堂,连接着现在和未来。
而天下震动的波澜,正从这座城开始,一圈圈扩散开去。
路还长。
但有了这电波,这长路,会变得不同。
这一夜,无数人仰望星空。
这一夜,新时代的钟声,第一次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