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到底是什么情况,刘念月不是很清楚,她意识到某种东西正在逐渐的失去控制。
虽然她好象从来也没有掌控局势。
运筹惟幄之类的事情并不适合她。
她如今只能相信叶涟和萧素素。相信她们和皇帝能够配合,打出很好的结果。
而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朝堂之中,终于还是出现了问题。
大臣们不愿意让皇帝离开京城的理由,还有另外一个。
“藩王进京了。”
当刘念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立刻就给叶涟发了消息,让她询问皇帝。
而叶涟给出的回答非常简单。
“皇帝说那个东西不是在你那里吗?”
刘念月当时就是一个“泥马”脱口而出。
当今圣上的兄弟们,类似于越王一样的存在,总计有三个。
齐王,福王,景王。
三兄弟一同朝着京城赶来。
当今左相米尘华立刻发过去诏书,说是不可,但最后的结果是——和三王错过,未曾找到。
猜都不用猜,这三王已经在进入京城的路上。
已经是无可阻挡。
如今皇帝不在,朝堂诸公,即便是想要阻挡,又如何能够把皇亲国戚?
这三位藩王过来的理由,想都不用想——无非就是想要趁机把持朝政,顺便等待一个机会……皇帝万一死在了边境,那这三王,立刻就可以准备动手,荣登大宝……
而大臣们并非全都反对这一点。
毕竟,要说理由的话……
有些大臣也的确是担心,万一皇帝真的死在了边境上,能有一个人立刻继任,维系朝廷的正常运行,是很不错的事情,但是如今糟糕的地方在于——三王同时朝着京城来,到时候当今皇帝万一真的在战场上驾崩,那么京城恐怕会掀起一番血雨腥风。到时候京师动荡……
说不定,大野裹挟越王之威,直接就一路打到京城了。
届时,社稷颠复,江山易主,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三人简直可以用不懂事来形容。
但说到底,不能指望他人始终顾全大局,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能够做出清淅的判断,对于这三人来讲,大宝就在眼前,只需要一点运气。
哪怕是皇帝没有死在边境上,他们也一定会施展手段,让皇帝不能顺利回到京城,那个位置只有一个。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去攀登那个座位。不惜所有!
不能让,也决不允许,发生在这京城当中。
刘念月做出了如此决定,她于是拜见了赫连云沫。
“刘尚宫今日前来,可有要事?”
“陛下如今不在,娘娘乃是天下之母,长嫂如母,身为一国皇后。理应呵斥三王,令其退出京城,回到封地。”
她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赫连云沫的眸光明灭不定,她注视着刘念月。
刘念月同样注视着这位国母。
“他们三人前来,的确是有失礼仪,并且有悖大干祖制,我为皇后,当然应该规劝他们。但……刘尚功,这不是你应该管的事情。”皇后和过去那个温和的模样有些不同,她显得有些锋芒毕露。
不过刘念月对此并不在意。
她反问:“娘娘有把握吗?”
“刘尚功!”
“请娘娘回答臣妾的问题。”她并不在皇后面前后退,“娘娘有把握,让那三人都退走吗?三王会听从娘娘懿旨,回到自己的封地吗?”
“你大胆!”
皇后呵斥刘念月:“你真以为本宫好欺?”
“不是臣妾以为娘娘好欺,而是三王以为娘娘好欺。”她直言,“若是娘娘和陛下有子嗣,太子已定,若是娘娘真有母仪天下的威严,那三王如何敢进京?朝堂都言国舅势大,可以和文武百官抗衡,如今三王入京,却无有动作,国舅是否真的看好陛下,娘娘与陛下是否真为一心?”
此言一出,不只是皇后,伺奉在此宫中之人,恨不得把自己耳朵戳聋。
这种话是能说的?这种话是自己能听的?
若是皇后真有此想法,那么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死!
在她如此坚决的态度之下,皇后终于沉默了。
这个早在皇帝还不是皇帝的时候,就嫁给了皇帝,等到皇帝登基之后,就自然而然成为了皇后,并且始终和皇帝“情感深厚”的皇后,终于无法再维持先前的强硬,她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都退下。
这让宫人们都松了一口气,这样子应该是能够保住性命。
“刘尚功,不一样了。”
她看着刘念月:“自你进宫之后,陛下变了。”
“娘娘以为,这和臣妾有关系?”
“当然和你有关系,若是你不存在,陛下绝对不会亲自赶赴战场。”赫连云沫脸上露出些许的悲哀,“你或许并不知晓,昔日陛下临朝,便早就预言过今日的战争,他本来定下的策略是,许失一百八十州。”
刘念月瞳孔微缩。
她大概明白皇帝的意思,要用空间换时间,他最多甚至能够容许大干失去一半的江山,也要换取他大权在握,然后再把江山收回。
“后宫不得干政。”
“陛下若是恪守这等规矩,你也不会进宫。”赫连云沫直接就说出来这个问题。
纵观古代篡权的女人,往往都是如此——在她们之前,通常都有一个非常厉害,英明神武,自信能够掌控一切的皇帝,这些皇帝并不在意后宫篡权之类的的事情,因为在他们的认知当中,这种事情很夸张。
他们不认为在他们面前温顺乖巧,善解人意的女人有篡权的资格,有篡权的能力。
所以这种皇帝很多时候并不介意和自己的妃子们分享政治上的事情,并且听取她们的意见。
因为这种皇帝就是能够掌握一切。
万事万物要在他的注视下才能够发生。
他容许,默许的东西,才能够存在。
这种皇帝也往往会觉得,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是帝王理所应当应该有用的东西。所以他们很难想象其他皇帝为什么会被女人篡权。
这往往会导致他们某些后代日子过得非常凄惨。沦为傀儡皇帝。
当今皇帝,显然就是这种人,他并不介意象是赫连云沫,象是刘念月,萧素素这样子的人,干涉政治,因为他觉得能够掌控所有。
这大概也是皇后此刻能和刘念月说这种话的理由。
“但因为你的存在,因为你弄出了那个纺织机,你弄出了望远镜,热气球,甚至还有那所谓的火药——陛下的想法改变了。他对你是如此的信任。”刘念月终于从赫连皇后的眼眸当中读出了某种东西。
某种名为“嫉妒”的东西。
或许,也可以名之为“寂寞”。
“他对你相信到,即便是他不在朝堂,即便是这个事情和你没关系,他还是相信你会为他稳定朝堂。就象是你现在这样,来到本宫的面前逼宫。”
“此事,陛下信任的是您,而不是臣妾。”
刘念月表情冷静。
“不,他知道我的。”赫连云沫却是摇头,“我若是能够做出象是你这样子的事情,那陛下最开始就不会选我。我无有皇后之格。却不过因为陛下,才登凤阁——我阻止不了三王。”
她脸上写满了无奈。
这是一个实际上不那么强硬的女人。
从秦秋那里得来的消息,似乎也是如此。
她对所有的妃子好象都非常不错。
如果不是她和皇帝的关系好,恐怕早就被人做下了这样那样的算计。所以这位皇后其实没有那么浓重的存在感。
她此刻凝视着刘念月:“刘尚功,告诉本宫,你打算如何做?”
“宣三王进宫,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您亲自申饬。”
“这不足以让他们退去。”
刘念月当然知道:“他们定然已经做好了种种借口,譬如说有奸佞当道,如今前来,是为护持国本之类的……而朝堂之中一定会有大臣帮他们说话,甚至我们,您的存在,我的存在,都会成为他们攻击的借口。说后宫不得干政,女子不得掌控朝堂之类的。这很正常。”
“那该如何?”
“杀了。”
刘念月吐出这两个字。
“你疯了!那三王就藩之地,乃是重地!若是他们三人死在京城,必然大乱,到时候,对手不只是大野,大蛮,大荒这些异族……”
“陛下说许失一百八十州。”
刘念月只是说:“要乱就让他们乱。但这三人必须要死在京城。”
她的眸光当中闪铄着幽幽之光,而后,拿出了一个火铳。
“这是?”
“新做出来的武器,可以杀人于百步之外。届时我会直接在朝堂上枪杀这三王,到时候,娘娘您只需要大怒,将臣妾关入大牢。此事便可稍抚。”她随即说,“说到底,皇后娘娘,便是不杀这三人,他们所就藩之地,就不会乱吗?这三人都已经进京,为何而来,难道还需我多说?有一批震天雷,刚刚做出来,算是技术提升之后的富馀……两百枚左右,我本想一同送往前线,给陛下多些助力,如今,正好用在三王带来的人手身上。”
她非常平静,眼眸当中浮现的,是极致的冰冷:“娘娘您应该知晓,他们不可能孤身前来。此事,从三王出发,就是你死我活。这三王必须要死在京城,他们的兵团,必须要被京师大营的兵团战胜,只能以这三人的头颅告诫其他藩王——有想法就要死。”
这个人,没有丝毫对于皇室的敬畏。
赫连云沫终于理解了这个事情。
难怪,难怪皇帝会这样信任她——赫连云沫敢确定,这个人,如果有需要的话,她连皇帝都敢杀,没有什么是这个人做不出来的。放眼这个时代,没有一个人敢张嘴就说“杀三藩王”。
即便是皇帝自己要做出这个决定,他也不会宣诸于口。
最多就是钓鱼,然后把三个藩王关押起来,随后还要表现自己的仁慈,即便要杀,也只敢偷偷杀——最后对外公布是“染病”。
但这个女人的意思很明显。
她要直接杀,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甚至不钓鱼,不需要任何罪证,只要对方上朝来,然后开始说话,她就要铁血的把对方杀死。
无需理由,无需借口,无需仁义……
“你会死的。”
皇后只是说。
“这就要看皇帝陛下,以及娘娘您了。”
刘念月看着她:“想来,三王既然带了兵团,实际上速度就不快,等到他们抵达京师附近,陛下也正好和大野决战,彼时,臣妾杀三王,国舅带领京师大营之人战胜三王兵团——娘娘将臣妾下狱,很多人一定会杀臣妾,娘娘若是有意,便为臣妾争取时间,陛下若是有意,便会赶回京城救臣妾。
若是陛下娘娘无有此意,那臣妾不过是一死。”
说到之类,她顿了顿:“臣妾若死,秦秋乃是臣妾友人,情同姐妹,望娘娘多加照拂。至于京城刘氏……便由陛下定夺。”
她已经在皇帝面前保过一次刘氏了。
但她此刻面见皇后的理由,也和刘氏有关系。
刘氏给她写了信。
虽然没有明说,但让她看三王之中,谁更优秀和杰出。
她知道,世家大族,总是这边投资那边投资。
如今皇帝不一定能够在战场上活下来,若是出事,那么新帝很有可能在三王之中诞生,这会儿观察一番,也是投资的一环。
这本就是世家大族的生存之道。
但这没有意义。
或许对于世家大族而言,即便是社稷倾复,江山易主,给越王做了皇帝,让大野入住中原——他们也不会消失。千百年来,王朝迭代也不是一两次了,他们仍然源远流长。
所以,真要说社稷颠复,他们也不见得太在意,最多就是这波赌输了,日后日子难过一点,等新朝创建,又是另外一个赌局。
但她们四个已经到来了。
世间,未来,不会有这些世家大族留存的馀地。
她不会让大干江山社稷颠复。
她已经护过京城刘氏一次。
她不会再护第二次。
她也没有那个面子,在皇帝那里护住刘氏第二次。
此刻社稷有倾复之危——想要不付出代价,就解决吗?
她曾经有过这样的天真的想法,所以才会被皇帝逮到,但现在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