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很热闹。
战场很热闹,朝堂很热闹。
但对于刘念月而言,时间仿佛陷入了静止当中。
她其实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她要为这个世界做到这种程度。
穿越到这个世界来,她凭什么要为这个世界,要为这个大干朝付出这么多?
她应该吗?
这个世界的身份是京城刘氏的大小姐。对于这种世家,在原来世界的历史上早就有所定论,或许世家的开创之人高尚伟大,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世家不可能永远的保持高洁,一定是劣币驱逐良币的过程。
真要说起来,她并不欠京城刘氏什么东西。
人家给的资源是用来养育名为刘念月的少女的,她是刘念月吗?
她告诉自己是。
但她真的是吗?
或许也不是。
因为刘念月不会做这些事情,刘念月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或许地区是擅长琴棋书画的少女。她一生而言,存在的价值,就是作为刘氏的联姻工具,作为这个古老世家当中的一个齿轮,合理的去转动,维系这个千年的世家。
那么她为什么,不惜委身于皇帝,做那样对于前世的她来讲,可以说是恶心的事情,都要请求皇帝保住刘氏?
明明她在第一次被皇帝威胁的时候,害怕到连自己的几个伙伴都出卖了。
她当然可以给自己的行为赋予正当性,她可以说那时候诸多无奈,如果不说,秦秋可能会死——但如果从绝对理智的角度上来说,她们两个若是死了,被治罪,至少可以给另外两个人敲响警钟。让她们的未来更加顺畅。
她这样子出卖了大家,到时候真的死,就是四个人一起死了。
她很清楚自己那时候内心中感受到的恐惧。
在大多数时候,在面对那位皇帝的时候,她都是害怕的。
尽管她总是做出一副冷静的模样,摆出那副“我都把心肝掏给你了,你还要怎么样”的表情。
但她是害怕皇帝的。
那么自己为什么要请求他放过京城刘氏?
而自己如今又为什么想要亲手葬送刘氏?
又为什么,要在他跑去前线的时候,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为他守住这个位置,让他在战争归来之后,能够从容的,安心的坐回来——而自己却还要等侯他的发落。
对方是一个皇帝啊!
皇帝是冷血无情的政治生物!
最好的决定,就是把自己集合刘氏一同诛杀。
弑亲的罪证,可以随着自己的死亡而消失,同时,诛灭一个千年的世家,向世人昭告他的权力,再挟大胜之威,从此之后,乾坤独断,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君王。
真正成为这片大地的主人。
自己可能是疯了。
她是这么判断的。
那么疯子会判断出自己是一个疯子吗?
她不清楚,毕竟不管是今生前世,她都没有去类似于精神病院的地方,进行过调查,和疯子们进行过沟通,所以她并不清楚自己这算不算是发疯了。
但她觉得自己象是在发疯。
她想要一个答案。
这很可笑。
这很软弱。
简直就是一个纯粹的娘们。
但或许,自己现在就是一个娘们,她知道这很矫情,这甚至显得愚昧。
但她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自己的男人。
皇帝。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存在,他到底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绝对理智的政治生物,还是……会成为自己的男人。
他当然得到了自己的身体。
刘念月不认为自己这一生还有勇气去接受另外一个男人,任由另外一个男人在自己身上耕耘……她接受不了的。最开始接受皇帝,是因为有对皇帝的恐惧——这个世界上,还有比皇帝更能够让自己感受到恐惧的吗?
她不知道。
但……那就是自己的男人。
或者说,她的相公,她的夫君,她的恋人。
她不想用恋人来描述对方,这显得很小儿科,很儿戏,很幼稚……很不成熟。
一个理智的人不应该去这样子考虑,她和皇帝之间,难道不是她自己划分了界限,摆明了和皇帝之间是交易的关系吗?
皇帝还一度为此非常愤怒。
但他同意了这一场交易,这也说明,这位皇帝,本身就是一个理智的政治生物。
想到前些日子,和皇后的谈话,这位皇帝甚至能够容许沦陷半数的国土……他比谁都清楚胜利的所在,这样子的人,自己竟然会对他抱有一抹期待吗?
自己竟然想要知道——
“他是不是会爱我”?
多么好笑啊?!
她难道是真的喜欢上皇帝了吗?
不应该的,皇帝对待自己并不温柔,他更多的时候对自己都是用威胁的手段……她有什么理由喜欢上皇帝?
难道自己真就象是这个封建时代的女人,只是被人拿走了身子,就要认定一个人一生吗?即便这个人是畜生?
“只是”吗?
她有些无力的苦笑。
说起来,在那之前,两辈子都没有做过那种事情,人生的初体验,是作为一个女人来感受的,她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太能够理清自己的心境。
她的确是很保守的人。
所以从小到大,也未曾谈过恋爱。
她不知道真正恋爱,堕入爱河是什么感受,她现在很后悔。
如果以前谈过恋爱,至少能够对比一下感受——好歹也能作为一些判断的依据。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触动她?
她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了那个玉玺。
是因为这个。
她想应该是因为这个,除了这个,应该没有可以让她动容的要素。
多么奸诈的皇帝啊!
这个东西,放在原来的世界,就是所谓的。
哪怕是捡到一天,我也是“驾崩”。
就是这样子的东西——他没有给他的皇后,他把这个东西给了自己。
即便是那一日和皇后开诚布公,刘念月也没有把这个事情说出来。
她其实应该说出来的,但是她说不出口。
她知道自己在被某种情绪左右,某种感情左右,但她不想承认。
可她又如何能够不承认呢?
欺骗自己是愚蠢的行为。
她必须要承认,随着时间的流淌,她心中的某种感情在越发的激烈澎湃。她原本以为这份感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平静,她早就应该静下心来……
可即便是能够沟通群聊,能够第一时间知道战场的情况……她的心也难以静下。
她应该是更加危险的那个人。
但她却越发的担忧战场的情况。
贾飞天一流高手,叶涟二流高手,皇帝自己也是二流高手,这三人凑在一起,着铠甲,有好马——只要愿意跑路,活命的希望是很大的。她按理说应该更加担心自己的处境才对,万一皇后顶不住压力,在皇帝回来之前,就给自己定罪,把自己砍头呢?
万一……他真的就是纯粹的政治生物,只做最正确的选择呢?
那便死吧。
用自己的死,给其他三个人提个醒。
皇帝是什么样子的人。
她其实一直用的是阳谋——如果熟读历史,就会知道,工业革命的开启,就是纺织机的变革。
虽然皇帝一直更加看重其他的东西,但最开始,那个用来证明自己水平的纺织机,才是真正改变这个国家,这个王朝命运的东西。
这种纺织机的出现,就会导致生产力的快速提升,在原来的世界的历史上,愤怒的织女们冲入纺织厂,打砸纺织机。大人,抗争——然而历史的滚滚大流而来,谁也不能阻挡。
最终,冲击整个世界。
所以,你看,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东西。
落后的制度碰到先进的生产力之后,就会自行调整。
如果你不把自己带入任何一方的话,就只会觉得世界在不断的自我调节。
但若是带入其中一方,譬如说带入纺织的女工们,你便会觉得这是多么的残忍,会有多少人因此而失业,失去谋生的手段。徜若是带入被冲击的落后的制度,便觉得为何要变?现在不是好好的?若是带入新的制度,便只觉得斗志昂扬,这等腐朽落后,早就应该从世界上消失。
她是哪一方呢?
她不知道。
她希望得到一个答案,来自于皇帝的答案。
他那么聪明,他一定知道的。
而他那么英明神武,他一定会给自己答案的。
……
三王抵达了京城。
正如刘念月所预料的那样,这三位藩王,只是象征性的在京城之外停留了两天,随后便打着“岂能让女子占据朝堂”的名号,正式的进入了京城。
不过,京师大营的兵团,和三王自己带着的兵团,总计二十万大军,遥相呼应。
当然,不至于说直接开战,三王也没有离谱到那种程度。
在左丞相监国的时候,朝会是照常展开的。毕竟很多事情都要拿到会上来讨论,才能够确定要如何落实下去。而三王不请,就自行来到了朝堂之中。
左丞相米尘华说实话,是不想理会这三个存在的,但他很清楚的知道,这个时候,他必须要站出来,三王此刻来到京城的想法,属于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殿前侍卫何在?请三王退下!”
这位老丞相此刻展现出作为一国丞相的风度,开口就是要让这三个人滚出去。
齐王拱手:“左丞莫急,本王知此番进京,有违祖制,不合礼法,然,陛下如今御驾亲征,朝堂却被女子把控,亦是有悖祖制,我与胞弟三人,皆是忧虑京师之事,方才来京——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他的目光落在了两道珠帘的后面。
一个是赫连云沫,一个是刘念月。
“嫂嫂乃是一国皇后,陛下不在的时候,督促政事,虽然有悖祖制,却也还算是说得过去,而刘念月刘尚功,不过一女官,竟在朝堂之上,垂帘听政,成何体统?我等兄弟三人今日前来,便是要拨乱反正!陛下亲自在外征战,不容有此事发生。”
这个借口非常牵强。
毕竟朝堂诸公又不是傻子。
如果不是刘念月在做的东西真的能够帮到战争,他们肯定比三王更着急。更先提祖制和陈何体统的事情。
他们都没有说话,轮得到你们这些王爷说话吗?
但齐王如今明显就是找这个借口,要强行留在朝堂之上。
而眼下这三王,显然已经做好了和朝堂众臣开喷的准备。
说白了,只要今天来喷,明天来喷,留在朝堂之上,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结果。
一旦有变,身居朝堂,立刻就可以发动政变……何况,他们已经私下和一些人取得了连络。
并不是全无支持者。
不过这个时候,官员们已经准备开喷了。
今日怒喷王爷,史书上当有一笔。
“这么说来,三位王爷,是冲着妾身前来的?”
清丽的女声从珠帘之后传来。
让整个大殿陷入了寂静之中。
不等三王说话。
刘念月拨开了珠帘。
这是很多大臣第一次见到,名为刘念月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模样,这个让皇帝为之倾倒,不惜逼迫刘氏,将之强行带入宫中的女人。
她面带微笑,温柔典雅,明明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却不知为何,让朝堂诸多臣子,那些年迈苍苍的老者,想起来自己年少时候,还是清丽妇人的母亲的容颜。
三王一时间都呆住了。
倒不是没有见过美人——但这不合规矩。
刘念月就这么走到了三王的面前。
或许这三王会一些武功。
刘念月只是手中拿着火铳。
“妾身有一物,欲献于三王。”
“何物?”
“名曰火铳。”
而后——
枪响。
齐王身前出现了一个血洞。
刘念月丢下火铳,然后从特制的袖口中又拿出来一个,开枪。
又拿出一个,开枪。
整个过程,二十秒。
事实证明——
人在面临某种突发状况,自己不能理解状况的时候,会陷入宕机,不知所措,迷茫。
三王是如此,朝堂众臣也是如此。
当大家从那巨大的响动当中回神的时候,发现三王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刘念月就那么站在那里,鲜血打湿了她的鞋底。
她在笑。
“妾身的解释,三王可还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