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涟打算见皇帝。
她有很多话要和皇帝说。
萧素素有心想要开口,可是她骤然觉得自己和自己的姐妹之间距离很远。
远到在一些事情上,她竟然没有办法开口给出建议。
她想要给叶涟分析一番刘念月做的事情的严重性,又想要和她分析一番皇帝的性格,然后商量一下对策,看如何能够减轻刘念月的罪行,或者说干脆换人,就象是狸猫换太子一样……
但是她最终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她并不了解皇帝,而叶涟了解。
有些话,自己告诉叶涟的话,便不象是叶涟自己说出来的了。
正所谓天子不可以不疑。
皇帝一定是多疑的。
一旦他意识到一些不对劲的情况,那么就有人要承受皇帝的愤怒,以及皇帝的猜疑。
所以她无话可说。
只能目送着叶涟离开。
“陛下正在审理越王。还请叶姑娘稍等。”
贾飞天拦住了叶涟。
这等皇室之间的沟通,是不太容许其他人去过问的。毕竟,谁也不知道,越王和皇帝之间会说什么。
是不是这些臣子们可以听的。
叶涟点了点头:“那我就在这里等侯陛下。”
贾飞天不再说什么。
……
“越王现在感觉如何?”皇帝注视着被束缚的越王。
作为帝王,他很少显露自己的情感,但说到底,他如今不到三十岁。作为一个年轻的帝王,在这种时候,他终于流淌出一抹青年应该有的得意,“昔日兄长远走大野,朕以为兄长是为了大钱大业着想,要颠复大野统治,不曾想,却是做了那大野王的女婿!”
越王那只有些许和当今皇帝相似的脸上,写满了愤怒:“昔日,如果我不离开,你也能够继承皇位?”
“可事实上就是,兄长畏惧东西,落到了朕的头上,朕坚持了下来,并且赢下了所有。”
“如果不是你拿出那种东西!江山社稷!倾刻颠复!”
越王不认为自己输了,只是那种武器的诞生——实在是……人算不如天算!
“那为何这种武器,诞生在我朝,诞生在朕手中?不诞生在父皇手中,不诞生在兄长手中?偏偏就在朕手中?天命在朕啊!兄长!”
越王沉默了。
这世上有所谓九五至尊命格的说法,说是无论遭遇任何磨难,拥有九五命格之人,能够登临九五至尊之位。
虽然不是每个人都相信,但身为帝王的竞争者,这些人多少还是信一些的。
“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兄长协助大野,攻我大干,论罪当诛九族,不过朕总不能把自己诛了,这个事情,恐怕还要将兄长押回京城,宗人府,三司,一同审理,才能够有一个确切的答案,不过兄长可以放心,朕不会留你性命。”
越王笑了:“你倒是实诚。”
“欺瞒如今的兄长并无意义。”
“楚霖,你还记得小时候吗?”
越王突然之间说起来这个事情:“在皇家别苑当中狩猎,那时候父皇还很健壮,你还小,不必狩猎,只是看着,我比你稍微大些,却也有限,猎得一只兔子,被齐王他们嘲笑,唯有你,走到我身前,告诉我,说皇兄真厉害……我现在都还记得那时候的光景。那时候,我想,无论如何,我都要保护你。”
“可兄长却亲自带着大野的兵团,攻打我大干。”
“小时候立下的誓言,又有几个人能够守到最后呢?”越王面露感慨,“其实皇位落在你头上我并不意外,毕竟齐王,福王之类的都很强势,大臣,世家们不会喜欢强势的皇帝……父皇驾崩时候并无遗旨……我便只能逃。你此番外出作战,要小心几个兄长才是。”
“他们已经死了。”
“死了?你说谁?”
“齐王,福王,景王。”
越王愣住了:“谁,什么时候动手?”
“制作出震天雷的人,在你们围困朕的时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杀了那三人。”
越王张大了嘴巴:“你养的死士?”
“京城刘氏嫡女。”
“京城已经被世家祸害到了这种程度?”
皇帝只是微微摇头:“无论如何,此番回京,朕将大权在握,乾坤独断。”
越王注视着皇帝,他知道,此刻皇帝的话语是真的,没有欺骗他的意义,毕竟他一定会死。
“昔日父皇春秋鼎盛,却莫名患病,虽说人有生老病死,但我总以为,那是一道难以触及的阴影,我知道你真正大权在握之后打算做什么,无非是丈量世家土地,清算南方税收,改革制度,而后积蓄国力,南征北战,平定外族,中兴大干。”
皇帝不说话。
“每一个皇帝都想这么做,每一个想要当皇帝的人都想过自己要怎么做,但是皇帝知道,世家也知道。”越王轻叹,“那是一道无底的深渊,虽然你大概不信,但我借助大野,打入中原,本身的目的就是要让山河破碎,然后重新收拾。
我不知道你是否懂木工——推倒重建,比维系着整体不崩塌,然后悄然更换部件难太多了,在一个腐朽的房屋当中,抽走一根梁,说不定就是整个屋子的崩塌。任何轻微的动作,都可能在这看似还算鼎盛的王朝当中放血,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他注视着当今皇帝,这个自己的弟弟:“此战你赢了,挟大势而归,自然能够大权在握,而短时间内,因为战事,也算是君臣和谐。你可以趁机收回很多权力,但……之后你就要直面某些东西,那些大臣们会发现,你已经不是他们理想当中那个可以为各种事情背锅的帝王,你开始有自己的心意——昔日父皇难道不是乾坤独断的君王吗?”
“兄长这是在恐吓我吗?”
“我这应该算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果你不再做什么,凭你此番战胜大野的攻击,也算是有文成武功,若是还有更多的想法,恐怕——最后未必能够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好名声。大干国运未竭,你可守成一生。”
皇帝笑了。
“诚如兄长所言,朕的确可以凭借如今功绩,在谥号之中得一个‘武’字。但那又如何呢?有人选择了相信朕,毫无保留的,把一切都交给了朕,实话说,这是朕自出生以来,收获的最为珍贵的一份宝物。是朕过去从未得到过的一枚真心。兄长或许永远不会懂这种东西的珍贵,因为兄长未曾见过。
但朕的确是看见了。
它比任何东西都要闪耀,比任何东西都要明媚,耀眼。帝王总是追求长生,但在朕看来,那是比长生更为重要的东西。是无数帝王,作为‘孤家寡人’所不能得之物。
所以朕不会停下。”
“你会死的。”
“有人以性命护朕。”
皇帝离开了。
越王满脸泪水。
身在帝王之家,如何有这样子的东西?
可,他真的寻到了吗?
……
“怎么站在这里?”
皇帝一出来营帐,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叶涟。
叶涟按了按自己被风吹拂的头发:“我,我有些想要见陛下,于是便来找陛下了。”
皇帝看了一眼贾飞天。
贾飞天不说话。
“好啊,正好朕也想要见你。如今战事算是平等,朕离京已久,打算后日启程返回京城。届时你,萧大人同朕一同返回。”他对贾飞天说,“去迁一匹好马过来,朕要在临走之前,再看一看这北地风光。牢记这一场战争。”
只要了一匹马。
皇帝和叶涟同骑。
贾飞天本来想跟上去,但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薛国公拦住了:“难怪贾飞天你明明是我朝飞天第一人,却只是被陛下赐名!你真没有眼力劲啊!”
“陛下安危,我自要注意!”
“你注意什么?难不成,叶百夫长还会袭击陛下不成?你真的是!来老夫营帐喝酒!”
“薛元帅,这……”
“这是军令!在这里要听我的!”
你这话怎么不和陛下说去?
最终贾飞天还是没有跟上来。
“此战结束,你是不是就要把我纳入后宫?”
靠在皇帝怀里,叶涟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皇帝有些意外:“朕还以为,你要问刘念月的事情呢。”
“你不会杀她的。”
“哦?”如果是其他人这样子说,皇帝早就愤怒了,居然敢随意揣摩帝心,还敢做这种判断,属于是不要九族了,但是叶涟这么说,皇帝并不愤怒,“你为什么这么说?是你们那个萧素素做出的判断吗?”
叶涟摇头:“萧素素很聪明,她不会和我说的。她以前就是这样子,因为她总觉得告诉我某种计划,我会很快露馅。以前读大学的时候……就好比在国子监读书,她们三个计划着逃课,然后一个字都没有和我透露——我发现她们没来上课,连忙报告老师,害怕她们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结果回来之后她们三个还和我吵架,说我出卖她们。”
还有这种事情。
皇帝稍微听刘念月说过她们所在世界的事情。
没想到那三人居然不带叶涟一起玩,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所以,萧素素有什么谋划,是不会和我说的,就算是和我说,也是直接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不过我还是相信她的。”
“所以,你为什么说,朕不会杀刘念月?”
叶涟微微侧身,这样子能够看到皇帝的脸:“因为陛下是皇帝。”
“因为朕是皇帝?这算是什么理由?”
“我不是很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但陛下是皇帝,是这个王朝的主人,自然就有任性的资格——陛下不是喜欢刘念月吗?”
皇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叶涟会说这样子的话:“姑且不说皇帝也有诸多限制,并不能真正的为所欲为……你又为何说,朕喜欢刘念月?”
“因为我明明问的问题是,陛下之后是否要将我收入后宫,陛下却在说刘念月的事情。”
她很认真的看着皇帝:“在陛下的心中,刘念月比我更重要。何况,明明陛下说了要让我做小妾,但和陛下一同出来这么久,陛下也未曾动我,陛下并非好色之人,但陛下和刘念月上床了,说明陛下喜欢她。”
不是……
即便是皇帝此刻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眼前这个少女的确是很不一样。
他于是问:“那你喜欢朕吗?”
“喜欢。”
叶涟回答得很快,很坚定:“我不是刘念月。她做那样子的事情,想要确认陛下的心意,想要确定她自己的心意,他想要陛下一个答案,但我不需要,我知道这是喜欢。”她
她靠在皇帝的怀中:“这或许并不需要理由,或许只是因为陛下这几个月始终把握带在身边,也或许是因为陛下您是这个王朝的帝王,而我这个躯体残存了对皇权的向往,因而诞生对陛下的仰慕——我想过很多理由,但是思考这种事情并不是我擅长的。”
她终于有些大胆的抱住了皇帝:“所以,我不想去思考,我只想顺从我身体的本能,顺遂我的心意。象是这样抱着陛下,我感到幸福,感到可靠。父亲选择赴死在边境上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我必须要站起来,撑住全家几十口人——明明非要说的话,他们其实和我也没有多大的关系。但我不能置之不理。
但陛下说要让我当小妾,我当时就在想,这个男人一定可以依靠。”
“明明是让你当小妾?”
“因为一般的男人,没有陛下这样子理直气壮,都会说些没办法,很无奈,不得不之类的话。但是陛下很理直气壮。没有一点心虚。我觉得我是应该嫉妒的,我是应该吃醋,愤怒的,但我并没有这样的感受,只要能够这样子靠在陛下的怀里,我便感到有所依靠。”
皇帝终于说:“所以,你想要什么?”
“请陛下不要让我进入后宫,我想做陛下的将军。”
“可是你已经同意了成为朕的小妾。”
“谁又说,皇帝的小妾,不能当将军呢?这两种身份,我以为应该不冲突。”
于礼法不合……
但他知道的。
这几个女人,大概都不会太在意礼法。
那么他这个皇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