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涵回到驿馆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没有惊动旁人,径直进了书房,反手闩上门。窗外的余晖将房间染成暖金色,书案上堆积的卷宗投下交错的阴影。
他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炭笔在指尖转了两圈。
开始梳理。
第一列:时间。从洪武八年市舶司首次出现“倭铜官收”记录,至十五年后戛然而止。
第二列:数量。二十七条记录,涉及铜料合计约一百六十箱,按每箱百斤估算,合一万六千斤。铁料、硫磺、硝石等未计。
第三列:处置方式。“官收”、“按例处置”、“转交有司”——全是模糊术语。
第四列:关联点。白岳潭私铸社(洪武八年取缔)、鄞县河湾地理特征、庆丰货栈夜运骡车、棚户区疤脸汉子与衔钱蛇标记。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沈涵盯着这些数字和关键词,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轮廓:
一个早在洪武初年就已存在的走私网络,利用市舶司管理松散的窗口期,将海外流入的敏感金属原料截留。这些原料并未进入官方仓库,而是通过某种渠道,流向了白岳潭那样的隐秘加工点。
加工成什么?
他想起山阴“鬼哭涧”发现的那种奇异金属块——坚硬、轻盈、泛着暗银光泽,既非纯铜也非精铁,更像是某种合金。
还有那些“卍”字符号。
若“衔钱蛇”是组织标记,那“卍”字代表什么?宗教掩护?还是某种技术流派的标识?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戌时了。
沈涵起身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凉意灌入。远处知府衙门的灯笼在夜色中摇曳,像某种无声的注视。
冯咏年
这位知府在宁波任职已近六载。按朝廷规矩,地方官三年一考,迁转无常。能在宁波连任,要么政绩卓着,要么根深蒂固。
沈涵从行囊中取出吏部编制的《职官录》,翻到宁波府一节。
冯咏年,洪武十四年任宁波知府,此前任杭州府同知。籍贯江西吉安,科举出身,履历清白。在任期间,宁波仓廪充实,民讼减少,考绩连续两年“上等”。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精心修饰过的账目。
沈涵合上册子,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他需要更多的数据——不是明面上的政绩,而是那些藏在缝隙里的东西:宁波府历年修河、筑堤、赈灾的工料明细;官仓粮食进出与市面粮价的波动关系;市舶司裁撤前后,地方税收的结构变化
这些数据散落在各个衙门,若无知府首肯,极难调阅。
但或许,不必调阅。
沈涵目光落回那二十七条记录。这些残破的市舶司旧档能被保存下来,本就不合常理。按规矩,废档应定期焚毁。除非有人刻意留存。
为什么?
一种可能是:这些记录本身就是账目的一部分——地下生意的暗账。
他重新展开那页洪武十年的记录,仔细端详那行潦草的“倭铜三箱,已按例处置”。墨色深浅不一,“处置”二字笔锋仓促,像是后来添补的。
若是暗账,这“按例”二字就有了解释——按地下网络的规矩处置。
那么,谁来记账?谁来对账?
沈涵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些记录可能不是市舶司吏员所写,而是网络内部的人,利用职务之便,在官方文书中嵌入暗码。
若是如此,记录中应该还有别的标记。
他再次埋首卷宗,这次不再看文字内容,而是专注笔迹、墨色、纸张折痕、任何微小的异常。
子时将至时,他终于有了发现。
在一条洪武十二年的铁料记录旁,纸张边缘有一个极浅的指甲印痕,呈半月形。另一条记录背面,用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墨点,点出三个品字形小点。
还有一条,在“硫磺二十袋”字样下方,有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短痕。
这些痕迹太细微,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
沈涵将所有带标记的记录单独抽出,共九条。他试图找出规律:时间?物资种类?数量?
都不是。
直到他将这些记录按时间顺序铺开,才注意到一个细节:九条记录的时间,全都集中在每月的初七、十五、二十三前后。
而这三个日期
沈涵快速翻查黄历。初七——上弦月。十五——满月。二十三——下弦月。
月相。
潮汐。
他猛地站起,推开所有卷宗,铺开宁波沿海潮汐图。甬江口属不规则半日潮,每日两涨两落,但每月朔望前后,潮差最大,谓之“大潮”。
初七、十五、二十三,正是月相变化的关键节点,也是潮汐动力最强的时期。
如果走私船只要趁夜靠岸卸货,必然会选择潮水最有利的时机——大潮夜间,水位高,小船可深入内河,退潮时又能迅速撤离。
那九条带标记的记录,标记的可能就是“到货确认”。
而接收这些货物的地方
沈涵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从甬江口向内,沿支流蜿蜒,最后停在白岳潭所在的河湾。
河湾深处,水缓潭深,夜间泊船极隐蔽。更重要的是,从那里转运货物,可经陆路分散至宁波各处,也可继续沿河网深入内陆。
一个完整的链条浮现:
而市舶司那些残存的记录,就是这条链条的“到货单”。
沈涵感到后背发凉。
这不是一时贪墨,而是经营了十余年的系统性走私。网络渗透市舶、地方官府、漕运、乃至底层棚户,盘根错节。
更可怕的是,这个网络在洪武十五年后突然“沉寂”——市舶司不再有类似记录,白岳潭私铸社被取缔。
是真的消失了?
还是转入了更地下的模式?
“笃、笃笃。”
轻微的叩窗声响起,三短一长。
沈涵警觉转身,手已按在腰间匕首上。
窗外传来压低的声音:“大人,是我。”
雷头领。
沈涵松口气,开窗。雷头领一身夜行衣,像影子般滑入室内,带来一股凉气。
“如何?”
“白岳潭那边有蹊跷。”雷头领抹了把脸上的露水,“属下的人扮作采药人,在潭边山林里发现了几处新填的土坑,土色与周围不同,像是近期动过。还有,潭东南有条荒废的樵径,路上有新鲜车辙,深而窄,不是寻常牛车。”
“车辙通往何处?”
“往山里去了,但三里外就断了——有人用树枝扫了痕迹。”
沈涵沉默片刻:“那几处土坑,可曾探查?”
“没敢动土。但我们在坑边捡到这个。”雷头领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展开。
帕子里包着几块暗红色的碎渣,指甲盖大小,质地坚硬。
沈涵接过一块,凑到灯下细看。碎渣表面有蜂窝状气孔,边缘呈熔融状。
这是冶炼废渣——铁渣或铜渣。
“确定是新填的坑?”
“土坑周围的草皮是重新铺的,草根还没扎稳。”
对手在清理痕迹。就在这几天。
沈涵握紧碎渣,锋利的边缘硌着掌心。
冯咏年察觉了。
或者说,整个网络都察觉了——从沈涵调阅市舶司旧档那一刻起。
“庆丰货栈那边呢?”
“钱掌柜今日午后突然离城,说是去绍兴探亲。货栈照常营业,但夜里的骡车没再出现。”雷头领顿了顿,“还有,棚户区那个疤脸汉子,今日在码头露面了,跟着一条福建来的商船卸货,卸完货人就不见了。那条船挂的是‘泉州林记’的旗号,但船工口音杂,有福建的,也有浙南的。”
泉州林记。
沈涵记下这个名字。泉州是“八闽商会”的大本营之一。
“盯紧那条船。它何时离港,载什么货,去哪。”
“是。”
雷头领欲言又止。
“还有事?”
“大人”雷头领压低声音,“咱们在宁波的人手太少。若真查到要害处,怕是”
沈涵明白他的意思。
宁波不是京城,这里没有锦衣卫的诏狱,没有皇帝的近卫。冯咏年经营六载,衙门上下都是他的人。若真撕破脸,一个“暴病身亡”或“失足落水”,就能让所有调查戛然而止。
“我心里有数。”沈涵平静道,“你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辛苦。”
雷头领拱手退下,仍从窗户翻出,融入夜色。
沈涵重新坐回案前,盯着烛火。
孤立无援吗?
未必。
他铺开纸,开始写信。不是密折——那种直达天听的渠道,在地方上容易被拦截。而是写给王砚,他在都察院的老搭档。
信中用了他和王砚约定的暗语,将宁波的发现转化为看似寻常的户部稽查术语:将“倭铜走私”写作“历年铜料盘亏”,将“白岳潭据点”写作“旧矿址异常动土”,将“月相周期”写作“漕运调度节律”。
最后添了一句:“浙东账目繁复,需精通海事、矿冶之老吏协查,望荐数人。”
这是求救信号。
王砚在都察院经营日久,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他能找到既懂账目、又通实务,且足够可靠的人。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的调动,会打破宁波官场的封闭。
沈涵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驿馆中唯一从京城带来的老仆。
“明日一早,走驿站加急,直送都察院王砚大人。记住,亲自交到王大人手中。”
“老奴明白。”
老仆将信贴身收好,躬身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