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卫的监房设在卫所西北角,紧挨着山壁,半是挖掘半是垒石而成,潮湿阴冷,终年不见日光。
甬道两侧是铁栅隔开的囚室,此刻关押着昨夜擒获的二十余名俘虏,大多垂头丧气,偶有低声呻吟。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
沈涵在甲字号的引领下,来到甬道尽头一间单独的审讯室。室内只有一桌、两椅、一盏油灯。墙壁上挂着些锈迹斑斑的刑具,但在沈涵示意下,早已被移走。
“先带那个看起来最年轻的。”沈涵坐下,对甲字号道。
片刻后,一个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人被押了进来。他衣衫褴褛,手臂有伤,眼神惊恐不安,不敢与沈涵对视。
“坐下。”沈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年轻人瑟缩着坐下。
“姓名,籍贯,何时入伙,在伙中做什么?”沈涵语气平静,不带威吓。
“我我叫陈二狗,台州宁海人,去年、去年秋天才跟着张爷不,张疤脸出海跑船”年轻人声音发颤。
“跑什么船?运什么货?”
“就、就是普通商船,运些鱼鲞、布匹、瓷器偶尔也帮人带点私盐。”陈二狗眼神闪烁。
沈涵不置可否,从怀中取出那张货单抄件,推到对方面前:“认识上面的东西吗?”
陈二狗瞥了一眼,脸色更白,嘴唇哆嗦:“不不认识”
“血锡矿,硬铜母锭,印模。”沈涵一字一顿,“你们从南洋运来的,对不对?”
“我、我只是个划船的,不知道船上装什么货都是封好的,张爷不让看”
沈涵盯着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陈二狗一愣:“有老娘,还有个妹妹,都住在宁海乡下。”
“跑船挣钱,是为了养家?”
“嗯张爷说跑一趟,顶得上种三年地。”陈二狗低下头。
“那你可知,你们运的这些‘货’,是用来做什么的?”沈涵声音依旧平稳,“是用来私铸军器,冒充贡品,意图谋逆的大罪。按《大明律》,谋逆者,不分首从,凌迟处死,诛九族。”
“九族”二字如重锤,砸得陈二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恐惧:“不、不是的!我不知道!我真的只是划船!”
“现在知道,也晚了。”沈涵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你、你娘、你妹妹,还有你陈家所有沾亲带故的人,都可能因为你‘不知道’,而绑上法场,千刀万剐。”
陈二狗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不过——”沈涵话锋一转,“若你能戴罪立功,指认同伙,供出主谋,朝廷或可法外开恩,免你家人株连,你自己或许也能得个痛快。”
生路与死路,摆在眼前。
陈二狗胸膛剧烈起伏,半晌,哑声道:“大人我说,我都说但求大人,饶我娘和妹妹”
半个时辰后,陈二狗被带了下去,留下厚厚一叠口供记录。
他供认:去年秋被同乡诱骗入伙,开始在一条双桅船上做杂役。船主就是张疤脸,专跑宁波-琉球-吕宋一线。起初确实运普通货物,但今年春天起,开始从吕宋运回一种“特别沉的石头”(铜矿),从婆罗洲运“红色的沙子”(血锡矿),在海上交接给一些小船(应是运往金塘岛等地)。他们这些底层水手不许靠近货舱,但有一次他偷看到,船上几个头目在清点一些“亮闪闪的铜条”(硬铜母锭)和“刻着奇怪花纹的木头块”(印模)。
他还提到,船队不止张疤脸一条船,还有几条船归一个叫“谢九爷”的管,谢九爷似乎比张疤脸地位更高,但很少露面。最近一次见到谢九爷,是两个月前在舟山外海某个小岛,谢九爷带着几个人上了一艘广船,那广船上下来一个“戴着面具、说话怪声怪气的人”,张疤脸对那人极其恭敬。
至于宁波这边接头的人,他只见过一个“穿绸缎、说话像官老爷”的人(描述与冯咏年长随相符),在潮音洞交接货物。另有一次在码头,他远远看到张疤脸与一个“穿着卫所武官衣服、腰里挂串钥匙”的人说话(特征与宁波卫仓大使钱有禄相似)。
“口供可信吗?”秦简在一旁低声问。他负责记录,手都写酸了。
“细节吻合,且与他身份、见识相符,不像编造。”沈涵翻看着记录,“但深度不够,他只接触到外围。带下一个。”
第二个被带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眼神凶悍,即使被缚,也梗着脖子,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沈涵没让他坐。
“姓名,职务。”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胡三!张爷手下的舵头!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胡三昂头道。
“胡三,金塘岛潮音洞的工坊,是你负责看守的吧?”沈涵直接点破。
胡三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冷笑:“不知道你说什么!”
“不知道?”沈涵从桌下提起一个木箱,打开,取出一件刻着“卍”字符的硬铜连杆,轻轻放在桌上,“这东西,就是在潮音洞缴获的。工棚里劈好的新柴,炉膛里没凉透的焦渣,还有你们来不及搬走的这几箱货——需要我把昨夜在洞里的人,一个个叫来跟你对质吗?”
胡三脸色变了变,咬牙不语。
“你可知,私铸军器,是何罪?”
“老子烂命一条,怕个鸟!”
“烂命一条?”沈涵笑了笑,笑容里没半点温度,“那你家里那个在鄞县开小茶馆的婆娘,还有你那两个在私塾念书的儿子,也是烂命?”
胡三浑身一震,凶悍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你、你怎么知道”
“本官既然能查到潮音洞,查到你胡三的底细,很难吗?”沈涵缓缓道,“你为张疤脸卖命,无非是为了多挣些银子,让妻儿过得好些。可你若因谋逆罪死,妻儿便是逆属,财产抄没,流放千里为奴。你那两个儿子,这辈子,都别想再碰书本了。”
胡三额头青筋暴起,呼吸粗重。
“我给你两条路。”沈涵竖起两根手指,“一,顽抗到底,你死,妻儿为奴。二,说出你知道的一切,指认主谋,我可保你妻儿不受株连,甚至若你功劳够大,或许能换他们一个良籍,安稳度日。”
胡三死死盯着沈涵,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良久,他嘶声道:“我我怎么信你?”
沈涵从怀中取出那面黑色令牌,轻轻放在桌上:“认得这个吗?”
胡三瞥了一眼,起初茫然,但仔细看后,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变了:“夜夜枭令?!”
“看来你见识不浅。”沈涵收起令牌,“有此令在,我说话,算数。”
胡三脸上的凶悍彻底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颓然的灰败。他踉跄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说但我要你发誓,不动我妻儿。”
“本官以朝廷命官身份,承诺于你。”沈涵正色道。
胡三的口供,比陈二狗深刻得多。
他不仅是张疤脸的舵头,更负责潮音洞工坊的日常看守和物资转运。据他交代,潮音洞工坊是约两年前启用的,最初只是存放从南洋运来的原料,后来逐渐添置了熔炉、工棚,开始小规模试铸。工匠都是从南洋“请”来的(实为绑架或高价诱拐),有汉人,也有暹罗、满剌加人。铸出的成品,是一种“硬铜组件”,分为三种:一种叫“龙骨”(连杆),一种叫“宝函”(印盒),还有一种叫“神使”(鸟首坐像)。
“这三种东西,分别送去哪里?”沈涵追问。
“龙骨大部分走海路,由谢九爷的船队运往琉球以东的一个荒岛,那里有更大的工坊,据说要组装成完整的东西。宝函和神使一部分也去那个岛,另一部分,由陆路运走。”胡三道。
“陆路?运往何处?”
“这我不全清楚但有一次,我押送一批宝函去宁波城,交接的人里,有个穿卫所衣服的,腰上挂的钥匙串上,有个小小的铜蛇。”胡三回忆道,“还有一次,听张疤脸喝醉了说漏嘴,说‘京城贵人’喜欢神使,要铸得精细些。”
京城贵人!
沈涵与秦简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潮音洞的原料,除了南洋运来,还有别的来源吗?”
“有。宁波这边也收一些‘旧铜’,主要是通过‘永利当铺’、‘庆丰货栈’这些地方,收罗民间的铜器、佛像、甚至古墓里的铜件,熔了重铸。冯知府的长随,每个月会来清点一次账,原料入库、成品出库,都要他点头。”
“冯咏年本人,去过潮音洞吗?”
“没有。但他那个长随,就是他的眼睛和手。长随每次来,都会带一封冯知府的手令,盖着私章。手令我看过,是让‘按旧例处置’。”
“手令还在吗?”
“每次看完就烧了,不留。”
沈涵并不意外。冯咏年谨慎,不会留下直接证据。但长随本人在手,已是人证。
“最后一个问题,”沈涵盯着胡三,“你们背后,真正的主子,是谁?”
胡三摇头:“我真不知道。张疤脸只听谢九的,谢九听谁的,我不清楚。但”他犹豫了一下,“有一次谢九来潮音洞,带着那个戴面具的特使,我偷听到几句。特使说:‘王爷的意思,这批神使要加急’。谢九问:‘哪位王爷?’特使没答,只说:‘你不需要知道,办好你的事。’”
王爷!
虽然仍无具体名号,但范围已急剧缩小。大明朱姓王爷虽多,但有能力、有动机插手南洋走私、私铸军器、图谋宗牒印玺的,屈指可数。
“那个特使,有什么特征?”
“总戴着一个黑铁面具,遮住上半张脸,说话声音嘶哑,像是故意压着。身材不高,偏瘦,右手缺了一根小指。”胡三努力回忆,“他身边总跟着两个人,一个高瘦如竹竿,使双刀;一个矮壮如石墩,拳脚厉害。两人都不说话,像是哑巴。”
沈涵记下这些特征。这特使,或许是个突破口。
胡三被带下去时,步履蹒跚,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沈涵揉了揉眉心,连续审讯,耗费心力巨大。他旧伤未愈,此刻太阳穴隐隐作痛。
“大人,歇一下吧。”秦简递过一杯热茶。
沈涵接过,抿了一口,暖意入喉,稍解疲惫。“还有几个?”
“还有八人,都是小头目或骨干。”秦简道,“但胡三的口供已很关键,是否”
“继续。”沈涵放下茶杯,“口供越多,越能相互印证,形成铁链。冯咏年若想翻案,就必须撕开整条链子。我们给他焊死。”
“是。”
审讯一直持续到深夜。后续几人口供与陈二狗、胡三所述大同小异,补充了一些细节:如谢九船队常去的几个海外据点(琉球以东荒岛、澎湖虎井屿、南洋某处香料岛);如“八闽商会”在宁波的分号不仅提供资金,还负责将部分“宝函”通过丝绸、茶叶贸易夹带北上;如宁波卫钱有禄不仅提供仓库,还曾帮忙将一些“次品”硬铜组件,混入卫所报废军器中“处理”掉。
所有口供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网络:南洋供料,宁波转运加工,海陆分销,终端指向海外据点与“京城贵人”。而冯咏年,是宁波枢纽的关键保护伞与协调人。
最后一名俘虏被带下去时,已是子时。沈涵面前堆积了厚厚的口供笔录,上面沾着墨渍、汗渍,甚至一两滴不知谁的血。
秦简整理着纸张,叹道:“这些口供,加上潮音洞的实物、货单、长随本人,冯咏年怕是难逃此劫了。”
“还不够。”沈涵声音沙哑,“这些只能定冯咏年勾结海匪、纵容私铸、贪渎枉法。但私铸军器组件用途何在?‘京城贵人’是谁?‘王爷’是哪位?这些最关键的问题,仍无实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镇海卫的夜色,哨楼灯火如豆,海风穿过营房,带来隐约的潮声。
“冯咏年只是前台傀儡。扳倒他容易,但若不能揪出幕后‘蛟龙’,断了其根本,不过治标而已。他们随时可以再扶起一个‘李咏年’、‘张咏年’。”
“那接下来”
“接下来,等。”沈涵道,“等朝廷回音,等王砚大人的援手,等朱四那边追捕‘老蛇’和特使的消息。同时——”他转身,“我们得去会会那位宁波卫的钱有禄,钱佥事。”
“现在?”秦简愕然。
“不,明天。”沈涵目光深邃,“今夜,让他先睡个好觉。也让我们的人,好好‘准备准备’。”
他唤来甲字号:“派两人,连夜潜入宁波卫军器库附近,不要打草惊蛇,只观察钱有禄近日动向,尤其注意他是否接触异常人物,或试图转移、销毁什么。”
“是。”甲字号领命而去。
沈涵又对秦简道:“你连夜将口供摘要整理出来,重点标注与冯咏年、钱有禄、‘八闽商会’、谢九、特使相关的部分。明日,我们带着这些,还有那位长随,去宁波卫‘拜会’钱佥事。”
“大人是要敲山震虎?”
“是打草惊蛇。”沈涵望向宁波城方向,“蛇惊了,才会动。动了,才会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