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兵冢坍缩的奇点中抽身而出,我们便置身于一片纯粹的混沌乱流之中。
周围不再有任何具体的景象,只有无数破碎的空间碎片与混乱的法则线条,像是被打碎的玻璃,反射着光怪陆离、却又毫无意义的色彩。
恐怖的撕扯力从四面八方传来,足以将大乘期修士的道体瞬间碾成齑粉。
李秋玉和符卓恨二人脸色煞白,紧紧跟在我的身后,竭尽全力运转修为才能勉强抵御住那无处不在的空间压力。
他们看着我闲庭信步般走在这片绝地之中,那份从万兵冢带来的震撼还未消退,又被新的、更加匪夷所思的现实所冲击。
在他们眼中,我周身三尺之地,仿佛是一片绝对的净土,所有的空间乱流与法则风暴在靠近的瞬间,便会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抚平,化作最温顺的气流。
doro的小脑袋好奇地四处张望,似乎对周围足以致命的景象充满了兴趣,她的小手在我手心里晃了晃,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
我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乔治所在的那个宇宙,其法则的混乱程度远甚于此,但本质上都是力量失序后的表现。
我没有在这片乱流中停留太久,只是凭借着识海中那九大节点的模糊感应,辨明了下一个方向。
随后,我一步迈出,眼前的混沌景象便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拨开的幕布,瞬间变换。
脚下传来了坚实的触感,不再是虚无的乱流。
刺骨的阴寒之气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与之前药园的燥热、兵冢的锋锐截然不同,这是一种能够冻结神魂、寂灭生机的绝对死寂。
我们仿佛从一个世界的终点,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墓场。
我们正站在一条宽阔得望不到边际的黑色河流岸边。
河水并非液体,而是由无数扭曲、哀嚎的阴魂与最纯粹的九幽煞气汇聚而成,粘稠得如同墨汁。
河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却不时有一个个模糊的怨魂面孔浮现,发出无声的咆哮,随即又沉入河底。
河岸的土地是灰白色的,踩上去松软无比,仿佛是骨灰堆积了亿万年而成。
天空中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永恒的、令人绝望的昏暗。
“这里是……幽冥鬼河?”
李秋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作为曾经的魔门弟子,她对这类至阴至邪之地并不陌生,但眼前的景象,比她认知中最恐怖的魔域还要邪异百倍。
“传闻中,这是通往轮回的必经之路,但……它不该出现在归墟遗迹里。”
“此地有大恐怖。”
符卓恨的脸色比岸边的骨灰地还要苍白,他体内的木系功法在这种死寂的环境中受到了极大的压制,让他感到发自内心的虚弱与难受。
我抬眼望向河对岸,在昏暗的视野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巨大无比的石碑轮廓,它仿佛连接着天与地,散发着镇压万古的苍凉气息。
第三个节点的气息,正是从那石碑的方向传来。而这条所谓的“幽冥鬼河”,便是唯一的阻碍。
“咕噜……咕噜……”
就在此时,我们脚下的黑色河水中,开始冒起一连串的气泡。
紧接着,一只只由白骨组成的手掌,从粘稠的河水中伸了出来,它们死死地扒住灰白的河岸,试图爬上岸来。
那些从河里伸出的白骨手掌,指节惨白,紧紧扣住松软的骨灰河岸,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紧接着,一具具完整的白骨骷髅从粘稠的黑河中挣扎着爬了出来。
它们的眼眶中没有灵魂之火,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身上缠绕着浓郁的九幽煞气,行动间带着一种僵硬而又诡异的协调感。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我们这些岸上的生灵。
“是幽冥骨卒!”
李秋玉失声惊呼,脸色愈发难看,“传闻中,这是被幽冥鬼河污染了神魂,永世不得超生的修士所化,不知疲倦,不畏死亡,只会本能地攻击一切活物!”
她的手中已经凝结出一柄由水汽组成的冰剑,剑身寒气四溢,显然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符卓恨也强忍着不适,祭出了一面藤蔓交织的盾牌护在身前,只是那盾牌上的绿意在这片死寂之地显得黯淡无光。
“咔嚓,咔嚓……”
越来越多的幽冥骨卒爬上了岸,它们数量极多,转眼间便在河岸上汇聚成了一片白色的骨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嘶吼,只是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朝着我们无声地冲锋而来。
这片沉默的骨潮,比任何惊天动地的咆哮都更让人感到心悸。
doro歪着头,看着冲来的骨海,语气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充满了天真的好奇。
她甚至还伸出小手,似乎想跟那些骨头架子打个招呼。
我按住了她的小手,摇了摇头。
“它们身上太脏了。”
我淡淡地说道,目光扫过那片冲锋而来的骨海,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没有。
这些东西,连让我动手的欲望都欠奉。
对于两个弟子来说,这倒算是一场不错的历练,可以让他们适应一下这种绝望的环境。
但我没那个闲工夫看他们在这里耗费力气。
我只是抬起脚,轻轻地朝地面跺了一下。
这一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激起半点尘埃。
但是,一股无形的意志以我为中心,如同水面的涟漪,瞬间扩散开来。
这股意志中,蕴含着一丝我从“无”中领悟出的“有”,那是最本源的“生”之法则的体现。
那片冲锋在最前方的幽冥骨卒,在接触到这股意志涟漪的瞬间,它们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
紧接着,在李秋玉和符卓恨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那些惨白的、被死亡与煞气侵蚀了无数岁月的骨骼上,竟然开始长出了一点点嫩绿的、细小的苔藓。
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瞬间便爬满了骨卒的全身,随后,娇嫩的藤蔓从骨骼的缝隙中钻出,开出了一朵朵颜色各异的细小花朵。
仅仅一个呼吸的时间,那片奔腾的白色骨海,就彻底变成了一片静止的、繁花似锦的奇异花园。
每一个幽冥骨卒都保持着冲锋的姿态,却被蓬勃的生机彻底禁锢,化作了一座座开满鲜花的诡异步雕。
那股冲天的死气与煞气,被这突如其来的生命气息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