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米高空向凡尘坠落,感觉更像是主动沉入一片温暖而粘稠的海洋。
世界不再是模糊的流光,而是以一种清晰无比的方式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我的神念早已先于肉眼,覆盖了这片名为“玄黄”的大陆。
我能“看”到,一座座沉寂了万年的古老火山,正从地脉深处汲取着新生的火灵之气,山顶的积雪迅速融化,化作滚滚热浪,预示着下一次喷发的到来;
我能“听”到,深邃的海沟之中,无数奇形怪状的古老水族正从漫长的休眠中苏醒,它们的血脉在灵气的滋养下发生着返祖般的蜕变,一个崭新的深海文明正在悄然孕育。
这是一个井喷的时代,也是一个混乱的开端。
我能感知到,无数修士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灵气甘霖而欣喜若狂,多年的瓶颈一朝得破,修为节节攀升。
但同时,我也能感知到,为了争夺一处刚刚显现的灵气节点,或是一株提前成熟的灵草,小规模的厮杀已经在这片大陆的各个角落悄然上演。
喜悦、贪婪、嫉妒、杀意……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混乱而宏大的新时代序曲。
我身后的李秋玉和符卓恨,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一切。
符卓恨的脸上交织着兴奋与不忍,他为万物的勃发而喜悦,也为那些刚刚萌芽就被掐灭的生命而感到悲伤。
他的“荣”之道,让他本能地亲近一切生命,也让他无法忽视生命的逝去。
而李秋玉则要平静得多,她只是默默地看着,看着新生,也看着毁灭。
在她眼中,这一切都只是“轮回”的一部分,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它们只是在发生。
她那刚刚铸就的仙心,在这场席卷整个世界的生死交替中,变得愈发通透与稳固。
doro在我怀里兴奋地指着下方。
我们的速度已经放缓,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其雄伟的巨城,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那便是聚宝阁总舵所在的通天城。
此刻的通天城,比我上次见到时要夸张得多。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由精纯灵气构成的彩色气柱从城中各处冲天而起,那是修士突破时无法完全控制而溢散的能量。
整座城市上空,都被一层五光十色的灵气华盖所笼罩,显得既神圣又混乱。
我没有选择从城门进入,那里的喧嚣足以让任何人心烦意乱。
我抱着doro,带着两个弟子,身形在空中微微一晃,便穿透了通天城上空那层厚厚的防御阵法和灵气华盖,如同穿过一层水幕。
下一刻,我们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聚宝阁那最高层、也是最核心的观星台上。
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座精致的白玉小亭,亭中摆着一套茶具,似乎在等待着主人的到来。
从这里俯瞰下去,能将大半个通天城的景象尽收眼底,街道上的人流如同沸腾的蚁群,喧哗声、惊呼声、法术对撞的轰鸣声……隔着遥远的距离,依旧清晰可闻。
“这里比下面安静多啦。”
doro从我怀里跳下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雅致的平台。
我则将目光投向了通往楼下的那扇紧闭的玉门。
我能感觉到,门后有几股强大的气息正在焦急地来回踱步,其中一股,正是我要找的“老朋友”——聚宝阁阁主,风万楼。
看来,这场席卷世界的天地异变,也让他这位情报头子忙得焦头烂额。
我没有敲门,只是随手对着那扇玉门轻轻一弹。
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足以让门后的主人知道,有客到访。
几乎是瞬间,门内那几股焦躁的气息猛地一滞,紧接着,那扇沉重的玉门在一阵机括声中,缓缓向内打开。
身穿华贵锦袍、但神色间难掩疲惫与震惊的风万楼,出现在了门口。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我的身上,先是愕然,随即化为狂喜,正要开口,他的视线却扫到了我身后的李秋玉和符卓恨。
刹那间,这位见惯了风浪、修为从元婴后期因仙气回归而一跃至化神巅峰的聚宝阁阁主,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凝固了。
他的双眼猛地瞪大,瞳孔收缩到了极致,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那引以为傲的神念,在接触到李秋玉和符卓恨身上那若有若无、却又凌驾于此界一切法则之上的气息时,仿佛冰雪遇到了烈阳,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震撼,而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风万楼的震撼,并非凡人见到鬼神时的恐惧,而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深刻的,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呆滞。
他就像一台运转了数千年的精密仪器,在某一瞬间接收到了一个完全无法解析、甚至会烧毁核心的数据。
他所认知的一切,他所追求的一切,都在我身后那两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面前,化作了毫无意义的尘埃。
仙……这个只存在于最古老典籍、最虚无缥缈传说中的字眼,如今正化为两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呼吸着与他同样的空气。
观星台上一片寂静,只有高空的风偶尔拂过,吹动着doro粉色的发丝和李秋玉素白的衣角。
这寂静与楼下通天城那鼎沸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下方的世界,正为灵气的甘霖而狂欢;而上方的世界,则因仙人的降临而停滞。
我选择这里作为第一站,并非心血来潮。
风万楼和他身后的聚宝阁,是这个世界信息流转最快的枢纽。
我想让弟子们看看的“贺礼”,自然要通过最有效的方式,昭告天下。而风万楼的反应,便是这“贺礼”的第一层包装纸。
doro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她扯了扯我的衣袖,小声地进行着她那独特的比喻。
她的话语虽然天真,却精准地描述了风万楼此刻的状态。
他的脸上,肌肉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僵硬、扭曲,确实像个风干的欧润吉。
我轻笑一声,将目光从风万楼那张精彩纷呈的脸上移开,落在了白玉亭中那套空无一人的茶具上。
我抱着doro,闲庭信步般地走了过去,仿佛完全没有看到门口那个化神巅峰的“木雕”。
我在亭边的玉凳上坐下,将doro放在腿上,然后才好整以暇地看向依旧呆立在门口的风万楼。
“风阁主,”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精准地敲在了他失神的魂魄之上,“天地复苏,是天大的好事。但客人上门,连一杯清茶都没有,这可不是聚宝阁的待客之道吧?”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风万楼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他那僵直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从一场持续了万年的大梦中惊醒。
他眼中的茫然与呆滞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狂热、敬畏、以及一丝恐惧的复杂光芒。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吸入肺中,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身后几位聚宝阁高层骇然失色的动作。
他没有跪拜,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因震惊而略显凌乱的衣袍,随后对着我们四人,无比郑重地,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古老而繁复的、只在祭祀天地先祖时才会动用的大礼。
“晚辈风万楼……不知是……是仙尊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不敢抬头,只是将头颅深深地埋下,以示自己最崇高的敬意。
他甚至不敢用神念去探查,因为他明白,任何窥探,对于眼前的存在而言,都是一种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