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万楼的姿态谦卑到了极点,那古老而繁复的大礼,仿佛将他整个人都折叠了起来,只为表达那份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在他身后,那几位原本气息沉稳的聚宝阁高层,此刻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脸色煞白,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看向李秋玉和符卓恨的眼神,充满了凡人仰望苍穹时的迷茫与恐惧。
我一手轻轻抚着doro的后背,另一只手端起空无一物的茶杯,放在鼻尖下似有若无地嗅了嗅,仿佛那不存在的茶香已然沁人心脾。
我对风万楼口中的“罪该万死”不置可否,凡人的罪与罚,于我而言,早已失去了意义。
“起来吧。”
我的声音依旧平淡,“我若想降罪,你此刻已经没有机会开口说话了。我只是带弟子来讨杯茶,顺便看看这新时代的风景,不用这么紧张。”
我的话语像是一道赦令,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风万楼颤抖的身体明显一松,但他依旧不敢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道:
“仙尊……前辈……您……您的大恩,玄黄大陆亿万生灵,永世不忘!若非前辈拨乱反正,我等终其一生,不过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
他显然是误会了什么,将这天地复苏的功劳,尽数归于我的身上。
我懒得去纠正他这份美丽的误会。
有时候,一个足够分量的“源头”,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我没有理会他的感激涕零,只是将手中的空杯轻轻在玉桌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不大,却让风万楼激动的言语戛然而止。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直起身子,但头依旧低垂着,不敢与我对视。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几个还在发愣的下属低声咆哮道:
“都还愣着做什么!没听到前辈要喝茶吗!去!把我珍藏的‘云顶天露’取来!用‘暖玉温炉’烹煮!快去!”
那几名高层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下了楼,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整个观星台,再次恢复了宁静。
风万楼这才小心翼翼地转回身,亲自走到亭边,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开始整理那套茶具,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我身后的符卓恨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他从未经历过如此场面,一位化神巅峰、执掌天下财富情报牛耳的巨擘,在他面前竟谦卑如仆役。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似乎想将自己藏在我的影子里。
而李秋玉则依旧淡然,她的目光越过下方的云海,不知在看些什么。
对她而言,风万楼的礼敬,与山间一块顽石的沉默,并无本质区别。
很快,一名侍女端着一套流光溢彩的茶具,小心翼翼地走了上来,她的双手都在颤抖,甚至不敢抬头看亭中的任何一人。
风万楼亲自接过,为我们四人各斟了一杯澄澈碧绿、香气氤氲的茶水。
那茶香中蕴含的灵气,竟比外界的还要精纯几分。
“前辈,仙尊,请用茶。”
风万楼躬身将茶杯送到我们面前,姿态放得极低。
我端起茶杯,浅尝了一口,然后将目光投向他,淡淡地问道:
“茶不错。风阁主,你觉得,这新时代……好吗?”
我的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风万楼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刚刚因为激动而略显红润的脸庞,瞬间又变得苍白。
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不受控制地渗出,顺着他鬓角的白发滑落。
他那双刚刚还闪烁着狂热光芒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挣扎与思索。
他握着暖玉温炉的手,微微颤抖,杯中的茶水荡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好吗?”
他身后的通天城,此刻正上演着一幕幕狂欢与混乱交织的戏剧。
无数人一朝得道,鸡犬升天;
也同样有无数人为了争夺这天降的机缘,血溅五步,魂断当场。
说“好”,是罔顾了那正在发生的无数悲剧;说“不好”,又是对这三个纪元以来最大恩赐的亵渎。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关于“道”的问询。
doro可不管这些凡尘俗世的烦恼。
她捧着比她小脸还大的茶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
对她来说,有好吃的欧润吉,有好喝的茶,身边有我,便是这世间最好的事。
她的世界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也正是这份纯粹,让我在这纷乱的因果中,能找到片刻的安宁。
我能感觉到,我身后的两位弟子,也在用他们的方式解读着这场无声的对峙。
符卓恨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满是不解。
在他看来,万物复苏,灵气回归,这是天大的好事,为何师尊会有此一问?
又为何这位聚宝阁主会如此为难?
他的“荣”之道,让他本能地拥抱新生,却还无法理解新生背后必然伴随的阴影。
而李秋玉,则若有所思。
她的目光从远方的天际收回,落在了风万楼颤抖的手上。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疑惑,只有一种了然。
她看到了,灵气是甘霖,也是毒药。
它能滋养万物,也能催生心魔。
一场盛宴的开启,往往也意味着一场血腥争夺的开始。
她的“枯”之道,让她比符卓恨更早一步,窥见了繁华背后的寂灭。
在近乎凝固的空气中,风万楼终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第一次敢于正视我的眼睛,尽管他的目光中依旧充满了敬畏。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敢问前辈,久旱逢甘霖,对大地而言,是好是坏?”
不等我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速越来越快,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对干涸的土地而言,是天降神恩,是再造之德。但对那些早已适应了干旱、在龟裂的土地上艰难求生的蝼蚁沙虫而言,这甘霖,便是灭顶之灾。它们会被冲垮家园,会被溺毙在它们一生都未曾见过的水中。”
说完,他再次深深地低下头,姿态比之前更加谦卑:
“晚辈愚钝。在晚辈看来,这新时代,对这方天地而言,是无上之‘好’;但对这天地间的众生而言,却是一场无量之‘劫’。是劫,亦是缘。能渡过此劫者,方能得享此缘。”
我听完,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这个回答,倒也不算太蠢。
他没有拘泥于善恶对错,而是看到了事物的一体两面,看到了机缘与危难的共生。
作为一个商人,一个情报贩子,能有这份见地,已经算是不错了。
我将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然后将空杯放回玉桌。
我没有评价他的答案,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符卓恨和李秋玉,声音平淡地说道:
“你们听到了吗?这便是你们开启的时代。一场对世界的好事,一场对众生的劫难。”
我的话让符卓恨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似乎想要反驳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
“一场盛大的筵席,突然摆在了一群饿了数万年的饥民面前。你们猜,他们是会排队领食,还是会为了多抢一块肉,而打得头破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