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赤裸裸的比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剖开了新时代的华美外衣,露出了其下血淋淋的筋骨。
符卓恨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嘴唇无声地开合,眼中满是痛苦与自责。
他看到了,在那灵气喷涌的盛景之下,无数张贪婪扭曲的脸,无数双挥向同类的屠刀。
他亲手缔造的生机,转瞬间成了催生罪恶的温床。
这与他所坚守的“荣”之道,背道而驰。
“师尊……”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迷茫,“难道……难道这就是我们带给这个世界的东西吗?是……是我错了吗?”
他看向我,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迫切地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相比之下,李秋玉只是轻轻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映照出下方通天城中冲天的杀伐之气与绝望的哀嚎。
她没有痛苦,也没有迷茫,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仿佛在欣赏一幅早已预见了结局的画卷。
万物枯荣,本就如此。盛极而衰,死后而生,这便是她所领悟的“枯”之真意。
我的话,不过是为她的道,添上了一笔最真实的注脚。
我没有去看符卓恨,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战战兢兢、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的风万楼。
“风阁主,你说,是他的错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加致命。
风万楼的身体剧烈地一抖,差点将手中的茶壶打翻。
他哪敢评判一位仙人的对错?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玉石地板上,声音带着哭腔:
“前辈饶命!晚辈不敢!仙尊所为,皆是天意,是造化,何错之有!错的是世人贪婪,是凡夫俗子德不配位!”
“听到了吗?”
我这才转头看向符卓恨,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他说,错的是世人。你觉得呢?”
我伸手,指向下方那座被欲望与灵气煮沸的城市,“下去,杀了他们,用你的‘荣’之法则,将所有心生贪念的人,都变成花草树木。这样,就不会有争斗,也就没有错了,对吗?”
我的话语如同一道道冰冷的锁链,将符卓恨牢牢地捆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
他当然做不到,他的道是守护生命,而非以守护之名,行灭绝之事。
他痛苦地摇着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带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当审判官,更不是让你们当救世主的。”
我收回手,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秩序,从来不是靠施舍得来的,它必须从混乱与鲜血的尸体上,自己站起来。这个过程,便是‘劫’。你们要做的,不是插手,而是看,是懂。看懂这众生百态,看懂这因果轮回,然后找到你们自己在这场大劫中,应该站立的位置。”
我端起doro喝剩下的小半杯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走到观星台的边缘,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风万楼。”
“晚辈在!”
风万楼如蒙大赦,连忙应道。
“我要你,用聚宝阁最快的方式,将一个消息传遍玄黄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我的声音在风中扩散开来,“就说,三万年来,第一对仙人已经诞生。他们,名为‘枯荣双尊’。”
风万楼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瞬间明白了我的意图。
在这场混乱的开端,投下一个名为“仙人”的终极变数,足以让所有疯狂的势力都冷静下来,重新掂量自己的行为。
这,才是真正的“贺礼”!
一份足以改变整个时代格局的贺礼!
“晚辈……遵命!”
他重重地磕下头去,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热。
风万楼那颗重重磕下的头颅,仿佛是一道启动仪式的开关。
他猛地抬起身,眼中已经没有了丝毫的犹豫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他根本没有站起来,而是以一种极为敏捷的姿势,从怀中摸出了一面巴掌大小、布满繁复纹路的青铜镜。
他将灵力疯狂地注入其中,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急促而清晰:
“天枢令!最高等级讯传!昭告天下——”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人族三万载,仙路重开!已有先行者证道飞升,尊号‘枯’、‘荣’!此为玄黄大陆之大幸,众生之福祉!聚宝阁以万年信誉为证,消息属实!重复,仙尊降世,尊号‘枯’、‘荣’!”
青铜镜上光华一闪,无数细微的光点从中飞出,瞬间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却挂着痴狂的笑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整个世界的历史,将被他亲手发出的这道讯息,彻底改写。
观星台上的风,似乎也因此变得凌厉起来。
我能感觉到,身后两道气息的剧烈波动。
符卓恨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看着风万楼,又看看我,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
“师尊……我……我们……”
他想说“我们不是仙人”,也想问“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了无力的呢喃。
那个“荣尊”的名号,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所求的,不过是守护一方生机,何曾想过要君临天下,受万众瞩目。
李秋玉则依旧沉默。
她只是缓缓地将手,搭在了腰间那柄不知何时出现的、朴实无华的剑柄上。
她的动作很轻,仿佛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但她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她看向下方云雾缭绕的通天城,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道或贪婪、或敬畏、或质疑的目光,正穿透云层,朝这座观星台汇聚而来。
她没有退缩,也没有迷茫,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名为“枯尊”的身份,以及这个身份背后所代表的一切。
“一个名号,既是荣耀,也是枷锁。是庇护,也是靶子。”
我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在风中响起,“从今天起,你们不再只是你们自己了。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将被这世间亿万双眼睛盯着,被他们用自己心中的‘仙’来衡量。你们将成为一面镜子,照出他们的贪婪、敬畏、希望与绝望。”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
“觉得累吗?觉得不公吗?那就变强,强到让这枷锁成为你们的王冠,让这靶子成为无人敢于窥伺的禁区。仙,从来不是一个境界,而是一种地位。”
doro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问道。
她眨着纯真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跪坐在地、神情恍惚的风万楼,和身后神色各异的两人,“我们做了什么吗?”
我转过身,蹲下来,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微笑道:
“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告诉他们,天上掉下来两块最大最甜的欧润吉,谁有本事谁就能吃到。”
doro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把注意力放回了手中的空茶杯上,似乎在研究上面的花纹。
就在这时,风万楼身上的另一块玉佩开始疯狂闪烁,一道道讯息涌入他的脑海。
他脸上的狂热之色更甚,挣扎着爬起来,再次对我跪下,声音嘶哑地报告道:
“启禀前辈!消息已传遍七大圣地、十二顶级世家!天衍宗宗主当场震碎了闭关石门,万剑阁阁主一剑斩断了护山大阵,北原的妖族大圣更是直接化为本体,仰天长啸……整个世界……都疯了!”
“意料之中。”
我淡淡地回应。
一群被关在黑暗囚笼里太久的囚犯,突然看到了一丝光,不疯狂才是不正常的。
我将doro抱了起来,让她坐在我的臂弯里。然后对风万楼吩咐道:
“找个清静的院子,我们暂住几日。另外,把玄黄大陆所有顶尖势力的资料,包括他们的功法特性、老祖修为、恩怨情仇,都整理一份给我。”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也已就位。
接下来,我需要做的,就是好好看一看,这盘棋上,都有哪些值得我多看一眼的对手。
“晚辈遵命!这就去安排!”
风万楼如获至宝,连滚带爬地冲下楼去。
我抱着doro,再次走到观星台的边缘。
远方的天际,一轮红日正缓缓沉入云海,将漫天云霞染成一片壮丽的血色。
一个旧的时代,正在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
而一个新的时代,也将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拉开它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