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之上,那个从月影中站起的身影逐渐清晰。
那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无数凝聚的、流动的紫水晶般的光晕勾勒出的轮廓,勉强维持着类人的形态。
它的面部一片模糊,没有五官,只有两点幽邃的紫色光点,仿佛能洞穿灵魂的深渊。
它身上流动的光影,时而显现出星辰湮灭的图景,时而化作万千生灵沉眠的幻象,每一个闪烁的片段,都蕴含着庞大而扭曲的精神力量。
我静静地看着它,体内那经历过无数次淬炼、早已坚如磐石的仙人之躯,此刻竟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警兆。
这不是对力量的恐惧,而是对“质”的认知。眼前这个存在,其存在形式本身,就与我过往遭遇的任何敌人都截然不同。
它不是靠蛮力或能量堆砌的怪物,它是“规则”的具象,是“现象”的聚合,是专门为了捕捉和消化“意识”而生的猎手。
它自称观察我很久了,恐怕所言非虚。
白色与猩红的区域,与其说是它的防御,不如说是它筛选“猎物”的门槛。
未能通过者,化作血肉养料;通过者,才有资格被引向这里,成为它真正的“收藏品”。
“收藏品?”
我开口,声音在这片死寂的紫晶世界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意味。
“你的品味,似乎不怎么样。把世界变成这副鬼样子,就为了收集一些……被困在噩梦里的灵魂残渣?”
那模糊的身影没有因为我的话语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两点紫光依旧稳定地“注视”着我。
“残渣?不,那是经过提纯的‘本质’。”
它的声音依旧从四面八方传来,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
“恐惧、绝望、爱恋、执着、迷惘……所有强烈的情感,在灵魂被撕裂、被定格的那一瞬间,会绽放出最纯粹的光泽。那是宇宙间最美丽的烟花,转瞬即逝。而我,只是将它们保存下来,装点我的宫殿。”
它微微抬手,指向周围那些被封存在水晶植物中的安详面孔。
“你看,他们多么安宁,永远停留在了最幸福的梦境里。这难道不是一种慈悲?”
慈悲?
将活生生的灵魂囚禁在永恒的虚假幻境中,剥离其作为生命的一切可能性,这比最残忍的屠杀更加令人作呕。
我甚至能感觉到,这片区域下方,那无数被封存的灵魂,正在无声地哀嚎,它们的“幸福”不过是这个怪物编织的、用来麻痹和消化它们的糖衣。
我没有再与它进行无意义的辩论。
道不同,不相为谋。
对于这样一个视万物为收藏品的存在,言语是苍白的。
我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纯粹的“无”之气息开始凝聚。
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宣告,一种立场的彰显。
在我掌心方寸之间,一切色彩、光线、甚至概念都在坍缩、归零,形成一个微小却无比深邃的黑暗原点。
“看来,你选择了成为烟花。”
织梦者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可以称之为“兴趣”的波动。
“如此纯粹的‘否定’与‘虚无’……我从未收藏过。你的灵魂,你的记忆,你走过的那些世界,你守护的那个特殊存在……这一切交织而成的‘梦境’,一定璀璨得令人心醉。”
话音落下的瞬间,攻击已然降临。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没有撕裂空间的物理冲击。
攻击来自于我的内部,来自于我的记忆深处,来自于我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第一重:噩梦碎片风暴。
无数尖锐的、漆黑的碎片,仿佛由最纯粹的恶意与恐惧凝结而成,凭空出现在我的意识海中,然后疯狂地旋转、切割!
每一个碎片,都映照出我记忆中某个痛苦的瞬间——在离开福利院挨饿受冻的寒冬,在武侠世界被围攻至濒死的绝境,在扭曲之地目睹人类挣扎的无力,在力竭后被各方势力觊觎的寒意……这些本已被我克服、深埋心底的负面情绪,被瞬间放大、扭曲、具现化,化作亿万把锋利的锉刀,开始疯狂地打磨我的意志,试图将我拖入自我怀疑与痛苦的深渊。
耳边仿佛响起了无数个声音的嘶吼与哭泣,那是过往所有死于我手,或因我而逝去的亡魂的控诉。
第二重:沉眠之湖拖拽。
与此同时,脚下那镜面般的紫色湖泊,其倒影中的“我”突然睁开了眼睛,那眼中是一片无尽的、温柔的黑暗。
一股难以抗拒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那不是肉体的劳累,而是对永恒争斗、无尽责任的厌倦。
一个充满诱惑的低语在心底响起:
“睡吧……何必如此辛苦?
你所追求的,你所守护的,最终都会消逝。
归于宁静,归于永恒的安眠,才是最终的归宿……”
湖水中我的倒影,正微笑着朝我伸出手,邀请我坠入那片再无纷扰的沉眠之湖。
只要我的意志有丝毫松懈,灵魂便会被从那具强大的仙人之躯中剥离出去,永远沉入这片精神的沼泽。
第三重:时空扭曲光柱。
现实层面,那轮高悬的幽紫之月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一道直径超过百米的、完全由扭曲的时空波纹构成的紫色光柱,无声无息却又迅捷无比地自天穹坠落,将我所在的方圆数公里区域完全笼罩!
这不是能量攻击,而是法则层面的禁锢与切割。
光柱之内,时间的流速变得混乱不堪,时而加速万倍,时而近乎停滞;
空间的结构被反复折叠、撕裂,形成无数个错乱的空间断层。
它试图将我的存在,从时间与空间的连续性上“剥离”出来,撕扯成互不相连的碎片,然后分别囚禁在由它主宰的、不同的时空梦境牢笼之中,让我承受永无止境的、被分割的孤寂。
三重攻击,针对意志、灵魂、存在本身,几乎在同一时刻发动,配合得天衣无缝,毫无死角。
这绝非蛮力可以抵挡,这是专精于精神与梦境法则的七阶存在,对低位阶者发起的、维度层面的碾压式狩猎。
我的身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仙人之躯表面泛起淡淡的、如玉般的光泽,那是《神功!》运转到极致,结合无之法则形成的绝对防御场,勉强抵挡着外部时空光柱的扭曲之力,发出细微的、仿佛琉璃不堪重负般的“滋滋”声。
但我更多的注意力,必须集中在内部。
意识海中,噩梦碎片的风暴愈发狂暴。
那些漆黑的碎片,甚至开始尝试凝聚,幻化成我熟悉的身影——doro哭泣的脸,班大地战死的景象,铁砧大叔在绝望中毁灭自己世界的疯狂……每一个幻象,都直击我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我闭上了眼睛。
并非放弃,而是为了更好地“看”清。
“无”之法则,并非仅仅是抹消外物。它首先要求践行者自身,必须先抵达“无我”之境。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无恐惧,无迷惘,无执着,亦无……挂碍。
是的,无挂碍。
我对doro的守护,对弟子们的责任,对过往经历的铭记,这些构成“语风流”这个存在的基石,此刻却成了对方攻击的突破口。
但我守护,并非因为恐惧失去;
我承担,并非因为执着于责任;
我铭记,并非沉溺于过去。
我之所以是我,正因为经历了这一切,选择了这一切。
这些记忆与情感,是我道路的见证,而非枷锁。
“散。”
我于意识深处,轻轻吐出一个字。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抗,没有光芒万丈的爆发。
那席卷意识海的噩梦碎片风暴,在触碰到我那归于绝对宁静的核心意志的瞬间,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那些被放大、扭曲的痛苦与恐惧,在“无”的视角下,不过是依附于“我执”的幻影。
当我连“我执”都暂时放下时,它们便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灵魂深处涌来的沉眠诱惑,同样如此。
永恒的安眠固然诱人,但那意味着停滞,意味着放弃。
我的道,在于前行,在于见证,在于照亮。
哪怕前路是更大的虚无,我也要亲自走上去看看。
这股源自本心的、不可动摇的“前行”之志,如同定海神针,牢牢锚定了我的灵魂,让那沉眠之湖的拖拽之力显得苍白而可笑。
至于外部那扭曲时空的紫色光柱……
我重新睁开了眼睛。
眸中,不再是人类的瞳仁,而是一片旋转的、吞噬一切的幽暗漩涡,那是“无”之法则全力催动的外在显化。
我抬起那只凝聚着黑暗原点的右手,对着从天而降的时空光柱,轻轻一握。
“归无。”
刹那间,以我的掌心为原点,一股无形的、绝对的“否定”波纹荡漾开来。
所过之处,那扭曲的时空波纹仿佛遇到了克星,纷纷僵硬、凝固,然后如同被打碎的玻璃镜面般,寸寸碎裂,最终化为最基础的能量粒子,消散在空气中。
不是被破坏,不是被抵消,而是被从根本上“否定”了其存在的合理性,从法则层面将其“还原”为了“无”。
笼罩天地的紫色光柱,从中段开始,出现了一个不断扩大的、绝对的“空洞”,并且这个空洞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上蔓延,直指那轮幽紫之月!
湖面之上,那由光影构成的织梦者身影,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它那模糊的面部,两点紫光骤然亮起,如同被激怒的星辰。
“有意思……”
它的声音不再平静,带上了一丝冰冷的亢奋。
“竟然能如此干净地化解……不愧是特殊的‘变量’。那么,热身结束了。让我们开始真正的‘采集’吧。”
它缓缓举起了双臂。
整个紫晶湖泊开始沸腾,不,是整片紫色区域的大地、天空、所有被封存的灵魂水晶,都开始共鸣、发光!
一个庞大无比、复杂到极致的梦境法则领域,正在降临。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我缓缓调整着呼吸,仙元在体内奔腾如海,《空道皆无神煞法》的奥义在心间流淌。
面对一个完整的、蓄谋已久的七阶领域,我知道,接下来每一秒,都将是灵魂与意志在刀尖上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