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集?”
我冷眼看着那光影构成的身影,它所谓的“热身”已经足以让任何六阶穿梭者万劫不复。
而现在,它将这整个世界,这个囚禁了亿万灵魂的巨大梦境,当做了它的狩猎场。
随着它双臂的抬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溶解”感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脚下的紫晶湖泊不再是湖,天空也不再是天,连同那无垠的水晶大地,三者之间的界限在瞬间消失。
整个世界,化作了一片浩瀚无垠、缓缓流动的紫色星云。
那些被封存在水晶植物中的灵魂,此刻被彻底释放,但并非重获自由。
它们化作了一颗颗流星,一道道光带,一个个具体的、活生生的“故事”,在这片意识的海洋中沉浮。
我看到了一个少年剑客为师复仇,最终血染白衣的悲壮;
我看到了一个母亲在末日中紧紧抱着孩子,在核爆的光芒中化为灰烬的决绝;
我看到了一个帝王临终前,抚摸着空无一人的王座,流下悔恨之泪的孤寂。
亿万个不同的生命,亿万段被强行截取、反复播放的记忆,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世界”。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无数情绪与故事的洪流,向着我这个唯一的“异物”挤压而来。
这便是它的“采集”。它不打算用蛮力摧毁我,而是要将我的“存在”,我的故事,我的记忆,彻底“稀释”在这片由亿万个梦境构成的海洋里。
当我的意志被无数他者的情绪所淹没,当我的记忆被无数他者的故事所冲刷,最终,“语风流”这个独立的个体将不复存在,只会成为这片馆藏中又一个不起眼的、闪烁着微光的梦境碎片。
仙人之躯感受到的压力并非来自物理层面,而是一种“存在”即将被抹消的巨大引力。
我所构筑的“无之领域”,如同一叶扁舟,在这片概念的汪洋中剧烈摇晃。
我可以轻易地“否定”任何一个冲刷过来的梦境碎片,将其还原为虚无。
但我面对的,是整片海洋。
将海洋蒸发,所需要耗费的心力,足以让我的意志在成功前就燃烧殆尽。
单纯的防守与否定,正中其下怀。
我立刻明悟,对抗一个梦境,最好的方式从来不是在梦里和它比拼力量,而是……找到那个做梦的人。
任何梦,无论多么宏大、多么离奇,都必然有一个核心,一个源头。
这个由光影构成的“织梦者”身影,不过是它投射出的一个傀儡,一个与我对话的“界面”。
它的真身,必然隐藏在这亿万个梦境的背后,如蛛网中心的蜘蛛,享受着猎物在网中挣扎的每一个瞬间。
一念及此,我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我收缩了外放的“无之领域”,不再强行将涌来的梦境洪流推开,而是主动敞开一个缺口,任由那斑斓混乱的故事冲刷我的意志。
但这并非放弃抵抗。
我的心神沉入最深层次的“无我”之境,将自身化作一个绝对冷静的“过滤器”。
《空道皆无神煞法》高速运转,所有涌入我意识的梦境碎片,其附带的强烈情感、幻象、声音,在接触到我核心意志的瞬间,便被“无”之法则尽数剥离。
就好像将一杯五颜六色的、混杂着各种味道的饮料,通过一个完美的滤芯,最终只剩下最纯粹、无色无味的水。
那些悲欢离合的故事,被我还原成了最本质的“信息流”——一段段由那个“织梦者”所编织、所扭曲的法则符文。
我在阅读,阅读这个世界,阅读我的敌人。
当我开始“阅读”而非“对抗”时,这片原本混乱无序的梦境海洋,在我眼中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无数看似无关的梦境,其底层逻辑中,都隐隐透出一种相同的模式——对“永恒”的偏执,对“失去”的恐惧,以及一种深植于骨髓的、观察他人痛苦的冷漠快感。
这些,便是织梦者自身心性的投影,是他烙印在每一件“收藏品”上的签名。
渐渐地,我在这片嘈杂的海洋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始终不变的“脉动”。
它就像是藏在交响乐所有乐器轰鸣之下的、指挥家自己的心跳声。
每一次脉动,整个梦境海洋都会随之发生一次最细微的共振。
那个光影构成的身影依旧悬浮在远处,一言不发,仿佛在欣赏我的挣扎,却不知它的老底正在被我一点点揭开。
我的目光穿透了亿万个梦境的迷雾,最终锁定在了这片紫色星云深处,一个毫不起眼、由数千个关于“背叛”与“囚禁”的梦境交织而成的漩涡中心。
那里,就是“心跳”的源头。
“找到你了。”
我在心底轻声说道。
我缓缓抬起左手。
这一次,掌心凝聚的不再是吞噬一切的“无”。
正因为见证了绝对的“无”,我才真正理解了“有”的意义。
虚空中,一丝丝金色的、充满了“创造”与“定义”气息的法则之力开始汇聚。
那是从“无”中诞生的“有”之法则,是我在星际宇宙中,逆转寂灭时所领悟的力量。
既然你以梦为食,以梦为武。
那么,作为回礼,我也送你一个梦。
一个为你量身定做的、独一无二的……噩梦。
我左手掌心汇聚的,不再是归于沉寂的黑暗,而是一点极致璀璨的金色光芒。
这光芒并不炽烈,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义”之力。
它仿佛是宇宙初开的第一缕光,它的出现,便为混沌带来了秩序,为虚无赋予了意义。
这就是从“无”的尽头诞生的“有”,是创造,是确立,是赋予“真实”的权柄。
这片紫色的梦境海洋,其根基是“虚假”。
它窃取真实的片段,用虚假的逻辑将其拼接,构筑一个看似宏大,实则一触即溃的囚笼。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这片无垠的虚假之中,种下一颗“真实”的种子。
一个绝对真实,且让它无法挣脱、无法否认、无法理解的真实。
我的心神高度集中,将从无数梦境碎片中解析出的,关于织梦者那偏执、自恋、恐惧孤独的核心性格,悉数灌注于这团金光之内。
我开始为它“编织”一个梦,一个只属于它的梦。
在这个梦里,没有亿万星辰般的收藏品,没有可供欣赏的灵魂悲欢。
只有一个意识,那就是它自己。
它身处一片无边无际、纯白一片的“空间”里。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时间,没有物质,没有其他任何生命。
它是这片空间唯一的神,拥有着随心所欲的创造之力。
它可以创造出最华丽的宫殿,最璀璨的星河,最完美的生命。
但,它也无比清醒地“知道”,这一切都是它自己创造的,是假的。
那些它创造出的生命,其每一个念头,每一次所谓的“挣扎”,都源于它自己的设定。
它们是完美的木偶,永远无法给它带来任何惊喜,也无法提供任何新鲜的“情绪”供它收藏。
它成了自己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收藏品。
它被囚禁在自己绝对的、全能的、永恒的孤独里。
一个收藏家,却再无外物可供收藏;一个观察者,却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这,就是我为它准备的“真实地狱”。
“去吧。”
我轻声低语,左手向前轻轻一推。
那点金色的光芒,那颗承载着“绝对孤独”的梦境种子,瞬间脱离我的掌心。
它没有引起任何能量波动,就那么突兀地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在我的感知中,它已经跨越了概念的距离,无视了亿万梦境的阻隔,如同一道命运的谕令,精准无误地刺入了那片由“背叛”与“囚禁”的梦境所掩盖的核心漩涡之中。
一秒。
两秒。
三秒……
整个紫色的梦境海洋,忽然静止了。所有流动的星云,所有沉浮的故事,所有闪烁的光带,都在这一刻凝固。
紧接着,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从内部爆发了。
“啊啊啊啊——!!!这是什么?!!”
一声不再中性平和,而是充满了惊恐、错愕与极致痛苦的尖叫,响彻了整个领域。
那悬浮在远处的织梦者光影,剧烈地扭曲、闪烁,仿佛一个信号不良的投影。
它身上流动的星辰图景开始崩溃,那些沉眠的生灵幻象化作了惊恐尖叫的鬼影。
它试图将那颗金色的“种子”排斥出去,但已经太迟了。
那不是外来的病毒,而是基于它自身性格所构筑的“真实”。
它越是理解这个梦境的内容,就越是深陷其中,因为那个梦境的逻辑是完美的,是直击它灵魂最深处恐惧的“天谴”。
它无法否认,无法挣脱。
亿万个梦境碎片组成的海洋,开始剧烈地沸腾。
无数故事开始错乱,剑客在末日中抱起了孩子,帝王在核爆中血染白衣。
整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因为核心处理器的崩溃而陷入了致命的混乱。
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痕,在这片概念的海洋上蔓延开来,从裂痕中透出的,是令人心悸的、纯粹的“无”。
它的领域,正在自我瓦解。
“这才是……热身结束了。”
我用它刚才的话,平静地回应了它的哀嚎。
现在,轮到我了。
我不再停留于原地。
右脚向前踏出一步,仙人之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神功!》的无极真意流转全身,我的身体化作一道撕裂万物的流光,不再理会周围那些混乱崩溃的梦境,径直冲向那个我早已锁定的核心坐标。
概念的攻击已经奏效,接下来,需要的是物理层面的,彻底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