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瓦窑堡兵工厂那间腾出来给机身结构组的办公室里,程谨之正对着一张铺满整张桌子的“山鹰”布局图发呆。旁边堆着十几卷从德国带回来的旧图纸,还有几十本笔记和手册。叶景行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叠铝材性能测试报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老程,你看这数据。”叶景行把报告推过来,“谢工那边第一批铝合金试件的测试结果出来了——抗拉强度比咱们预想的低了百分之五,但延展性好了不少。这材料特性跟咱们习惯的钢管骨架完全不一样。”
程谨之接过报告,眯着眼睛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他在德国学的是飞机结构,但当时接触的都是成熟材料,有现成的设计手册和工艺规范。现在要自己从头摸索一种新材料的设计方法,感觉像摸着石头过河。
“延展性好,意味着更耐冲击,但刚度可能不足。”程谨之用铅笔在图纸上画着,“如果还用传统的钢管桁架结构,铝管的壁厚得加厚才能保证刚度,重量就上去了。可咱们的目标是减重”
叶景行拿起一个用铝片折成的简单模型——那是他们前几天做的概念验证件,轻轻一按就变形:“你看,纯铝板太软。谢工说合金化能提高强度,但再怎么提,跟钢材比还是差一截。所以结构形式必须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工地上的机器声,还有隐约的号子声——瓷窑村那边正在日夜赶工。
程谨之忽然站起来,在屋里踱步:“我在德国时,看过一篇论文,讲的是‘应力蒙皮’结构。不是靠内部骨架承重,而是把蒙皮本身做成承力结构,像鸡蛋壳一样”
“鸡蛋壳?”叶景行眼睛一亮,“你是说把机身外壳做厚,用加强筋加固,取消大部分内部桁架?”
“对!”程谨之走回桌前,拿起一张白纸开始画简图,“但全应力蒙皮对材料和工艺要求太高,咱们现在搞不了。可以折中——采用半硬壳式结构,用铝板做隔框和长桁,蒙皮参与部分承力。”
他画了个飞机机身的横截面,在圆周上均匀分布着一个个“工”字形的隔框,隔框之间用纵向的长桁连接,外面蒙上铝皮。
叶景行凑过来看:“这个结构我见过,美国dc-3运输机就是类似设计。但问题是——隔框和长桁怎么连接?铆接?焊接?铝材焊接可不容易,容易变形,强度也受影响。”
“用铆接。”程谨之很肯定,“我在德国实习时,见过容克公司怎么铆接铝制机身。他们用特殊的铆钉和工艺,强度能达到母材的百分之八十以上。咱们可以先试,摸索参数。”
“那减重效果呢?”
程谨之抓起计算尺,哗啦啦推了几下:“按初步估算,比全钢管骨架结构,能减重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如果蒙皮参与承力设计得合理,还能再减一点。”
叶景行倒吸一口凉气:“百分之三十?!那意味着什么?载弹量能增加,或者航程能延长,或者两者都能提升!”
“前提是结构强度够。”程谨之很清醒,“这需要详细计算和试验。特别是机翼根部、起落架安装点这些高应力区域,得重点加强。”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江砚秋和秦昭廷一前一后进来,两人都带着黑眼圈,但精神很好。
“程工、叶工,打扰了。”江砚秋开门见山,“‘山鹰’的总体布局基本定了,这是最终版三视图和气动数据。你们结构组得抓紧,风洞模型下周就要做,需要内部骨架的详细图纸。”
秦昭廷补充:“还有重量数据。我们算重心配平需要精确的结构重量分布,越细越好。”
程谨之接过图纸,快速浏览。这版“山鹰”确实如江砚秋之前所说,机身短粗,机翼宽大,看起来敦实有力。他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区域:“江工、秦工,机身中段这个截面,你们确定是这个尺寸?。”
江砚秋和秦昭廷对视一眼。秦昭廷说:“空间可以调整,但气动外形不能大改。你们需要多少内部空间?”
程谨之和叶景行迅速计算了一下,报出几个关键尺寸。四人就着图纸讨论了半个时辰,最后达成妥协:外形不变,内部空间微调,某些非关键区域的蒙皮厚度可以适当减小以换取空间。
“还有一个问题。”程谨之指着机翼根部,“这里要传递巨大的弯曲和扭矩,传统的是用多根大梁。但我想尝试一种新结构——蜂窝夹层结构。”
“蜂窝?”三人异口同声。
程谨之从墙角搬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块奇特的样品:两块薄铝板中间夹着一层蜂巢状的铝箔,用胶粘合。他把样品递给众人:“你们掂掂。”
江砚秋接过一块,惊讶道:“这么轻?但很结实!”
“对。”程谨之解释,“蜂窝结构的核心是这些六角形蜂窝,承受剪切力;上机翼蒙皮、尾翼、甚至机身非主要承力部位,能大幅减重。
叶景行拿起另一块样品,弯曲了几下:“这工艺咱们做得出来吗?蜂窝芯怎么成型?怎么和面板粘接?”
“蜂窝芯可以用铝箔拉伸成型,这个工艺不难。”程谨之显然想过,“粘接是关键。需要高强度结构胶,耐候、耐疲劳。这个得找化工科帮忙。”
秦昭廷很感兴趣:“如果用蜂窝结构,机翼能减重多少?”
“局部用的话,减重百分之十五到二十没问题。如果大规模用”程谨之顿了顿,“但我不建议冒进。蜂窝结构抗损伤能力差,被子弹打中容易大面积破坏。咱们先用在次要部位试试水。”
四人又讨论了一个多时辰,确定了基本原则:主要承力结构用半硬壳式铝制框架,关键部位适当加强;非主要承力部位尝试蜂窝夹层结构;所有连接以铆接为主,焊接为辅。
江砚秋和秦昭廷离开时,已经是中午。程谨之和叶景行饭都顾不上吃,立刻开始细化设计。
叶景行负责计算隔框和长桁的截面尺寸,程谨之重点攻关蜂窝结构的应用细节。办公室里不断响起计算尺的滑动声、铅笔的沙沙声,还有偶尔的争论声。?我算了下,在最大过载下应力接近许用值的百分之九十。”。但对应的长桁得减薄,不然重量超标。”
“长桁减薄了,稳定性够吗?会不会失稳?”
“加横向支撑肋,每隔三百毫米一个。”
“那工艺复杂度就上去了”
两人像下棋一样,你一步我一步地调整优化。每改一个参数,就要重新计算强度、刚度、重量。到傍晚时分,桌上已经堆了上百张草稿纸。
谢明轩这时来了,手里拿着几块新出炉的铝合金试件:“程工、叶工,第二批试件出来了!这批调整了镁和硅的含量,强度比第一批提高了百分之八!”
程谨之如获至宝,接过试件仔细看断面:“太好了!这样咱们的安全余量能更充裕些。谢工,你们那边电解炉运行还稳定吗?”
“基本稳定,就是电流波动有点大,影响铝液质量。”谢明轩苦笑,“宋工帮我们改了个稳压装置,过两天装上试试。对了,你们需要的结构胶,化工科的老周说能找到一种耐高温的酚醛树脂,但固化时间比较长,要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程谨之沉吟,“那蜂窝结构的制造周期就得拉长。不过还好,咱们不是大批量生产,等得起。”
谢明轩离开后,两人继续工作。到深夜,主要承力结构的图纸终于有了雏形。程谨之活动着发僵的肩膀,看着墙上那张已经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山鹰”结构图,忽然笑了。
“老叶,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土法造飞机’?”
叶景行也笑了:“土是土了点,但道理是通的。我在德国时,那些教授总说‘结构设计是一门艺术,要在强度、重量、工艺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现在咱们不就在干这个吗?”
“平衡”程谨之轻声重复这个词,走到窗前。外面夜色深沉,但瓦窑堡的车间还亮着灯,隐约能听到机器的声音。“咱们现在做的是静强度平衡。可飞机上天后,是动载荷,是疲劳”
他转过身,表情严肃起来:“老叶,咱们得尽快开始疲劳试验。铝材的疲劳特性跟钢材完全不同,特别是应力集中部位。如果按钢材的经验设计,可能飞几百小时就出问题。”
“但疲劳试验需要时间。”叶景行叹气,“一个试件至少要做几万次循环,咱们哪有那个条件?”
程谨之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用保守设计。应力水平压得低一点,安全系数取大一点。等将来飞机飞起来了,积累了实际数据,再慢慢优化。”
这是无奈之举,但也是现实选择。两人心里都清楚,第一架飞机,可靠性比性能更重要。
第二天,程谨之带着初步的结构设计方案去找陈景澜。发动机组那边进展顺利,燃烧室试件已经开始加工。
听完程谨之的汇报,陈景澜仔细看了结构图,特别是那些蜂窝结构的应用部位:“这个思路很新,但风险也大。程工,你们有没有做小样测试?”
“正准备做。”程谨之说,“需要加工一些小尺寸的蜂窝夹层试件,做静强度和刚度测试。如果可行,再做大尺寸的。”
“加工找赵承泽。”陈景澜很干脆,“需要什么设备、材料,打报告。另外”他顿了顿,“林主任早上来问进度,我说发动机和结构都在关键阶段。他让我转告你们——安全第一,进度第二。特别是新材料、新结构,宁可保守,不要冒进。”
程谨之郑重点头:“我明白。”
从陈景澜那里出来,程谨之直接去找赵承泽。工艺组办公室里,赵承泽正对着几台旧机床的改造图纸发愁,见程谨之来了,苦笑道:“程工,你们也要添活儿?我这儿都快忙不过来了。”
程谨之把蜂窝结构的样品和图纸递过去:“赵工,看看这个。需要加工一批试件做测试。”
赵承泽接过样品,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眼睛渐渐亮了:“这结构妙啊!重量轻,刚度好。不过工艺”他指着样品边缘的胶缝,“这胶接质量很关键,胶层厚度要均匀,压力要适中。还有蜂窝芯的成型——你是想用拉伸法还是用波纹板粘接法?”
“拉伸法。”。上
赵承泽拿出本子迅速记录,一边记一边说:“拉伸需要专用模具,这个得现做。铝箔太薄,拉伸时容易破,得控制拉伸速度和温度给我五天时间,我先试制一批小样。”
“好!那就拜托了!”
离开工艺组,程谨之心里踏实了些。他走回办公室时,经过坦克研发车间的窗外。里面,田方和彭家蒙正在调试一台发动机测试台架,机器的轰鸣声震得窗户玻璃都在颤。
他停下脚步,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发动机、机身、航电、材料、工艺各个环节都在向前推进。虽然慢,虽然难,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
回到办公室,叶景行正在整理最终的设计报告。见程谨之回来,他抬起头:“赵工那边怎么说?”
“五天出小样。”程谨之坐下,拿起那份关于零式战斗机的性能数据文件,又看了看自己设计的“山鹰”结构图。
重量估算已经出来了:采用新结构后,“山鹰”的空重比原设计降低了百分之二十八。这意味着可以多带燃料,或者多带弹药,或者两者兼顾。
但比起零式那些惊人的数据,还是差得很远。
程谨之放下文件,轻声说:“老叶,咱们这飞机就算造出来,性能也比不上鬼子最新的战斗机。”
叶景行沉默了片刻:“但这是咱们自己造的。从铝土矿到电解铝,从结构设计到铆接装配,每一个环节都是中国人自己干的。这意义,不一样。”
窗外,夕阳西下,把太行山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瓷窑村工地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
程谨之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铅笔。性能比不上,就更要在可靠性、可维护性、实用性上下功夫。让“山鹰”成为战士们用得顺手、用得放心的武器,这同样重要。
而此刻,在工艺组的车间里,赵承泽已经开始制作蜂窝拉伸模具的第一块模板。锉刀在金属上摩擦出细密的火花,像夜空里初现的星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