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无垠的、柔和的、带着消毒水与日光兰淡淡清香的白色。
这是伊莱重新恢复意识时,第一个攫住他感官的认知。
视野从模糊的黑暗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素白的天花板,边缘有些细微的、年久形成的淡黄色纹路。
身下是干净却算不上柔软的床单,带着被阳光晒过后特有的干燥气息。
左臂传来被妥善包扎后的闷钝的疼痛感,而体内那掏空般的虚脱和心脏旧伤的锐痛,虽未消失,却似乎被某种温和而强大的治愈魔法层层包裹安抚着,不再那般撕心裂肺。
他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脖颈僵硬得象生了锈。
视线所及,是病房内简洁的布置,窗外透进明媚得有些不真实的天光,那枚静静躺在枕头边的月光石戒指,以及旁边另一张病床上,静静躺着的身影。
他同样躺在洁白的床单上,身上盖着薄被,双眼紧闭,蜡黄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甚至连嘴唇都抿成了一条毫无生气的灰白直线。但他的胸膛,在薄被下,正以极其轻微却平稳的节奏,规律地起伏着。
他还活着,只是陷入了极深的沉睡或恢复中。那枚暗铜色的胸针,想必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看着斯内普安然的睡颜,伊莱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似乎终于松动了一丝。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稳而独特的韵律。他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邓布利多走到了他的床边。老人看起来比“假死”前清瘦了些,银发和长须似乎也多了几缕更深的霜色。
但那双湛蓝的眼睛,在半月形眼镜后,却依旧明亮瑞智,此刻更盛满了历经劫波后的深沉平静与如释重负的疲惫。
他穿着一件素雅的深蓝色晨衣,手中没有拿糖果,只是静静地看着伊莱。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以及大战过后共通的沉重释然。
最终,是邓布利多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温和如故:“你醒了,伊莱。感觉如何?”
伊莱尝试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还死不了。”
邓布利多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关切,也有无需多言的感激。
他拖过一把椅子,在伊莱床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天空,仿佛在组织语言。
“战争结束了,”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淅而平稳,“就在昨天。里德尔,死了。”
尽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这句话,伊莱的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下,牵扯起一阵闷痛。他沉默着,等待下文。
邓布利多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奇迹般的欣慰与郑重:“而这一战,霍格沃茨…无人死去。”
无人死去。
这四个字,象一道温暖却沉重的光,刺破了伊莱心中积郁的阴霾与自我苛责。
他想起了那惨烈的攻防,想起了自己构筑的摇摇欲坠的防护罩,想起了哈利走向“死亡”时他的无力,想起了在塔楼上感知到的每一份恐惧与牺牲的呐喊…
无人死去?这怎么可能?在那样规模的黑暗狂潮冲击下?
仿佛看出了他的难以置信,邓布利多轻轻补充道:“重伤者不少,魔力透支、精神创伤者更多,斯内普教授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需要漫长的时间恢复…”
“但,是的,无人真正死去。你给他们喝下的魔药,米勒娃和波比在最关键时刻的使用,以及…城堡本身古老的庇护,还有每个人出乎意料的顽强,共同创造了这个奇迹。”
他的目光落回伊莱脸上,格外深邃,“当然,还有你的那道屏障,它争取到了最关键的时间,也让伏地魔的第一次总攻没能瞬间摧垮我们的防线。你做得足够多了,伊莱。远比任何人期望的都要多。”
伊莱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个结果,比他最乐观的设想还要好上千百倍。
血液的损耗,漫长的虚弱,濒死的体验…似乎都在这个事实面前,变得可以承受。
紧绷的精神一旦放松,更深沉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上,但他强撑着,再次睁开了眼睛。
他翠绿的眸子看向邓布利多,里面没有了往日的锐利或深沉,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执念。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邓布利多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
然后,伊莱用他那依旧嘶哑却异常清淅的声音,问出了醒来后,除了战果之外,最关心的问题:“…他呢?”
他顿了顿,似乎需要积蓄力气,才能说出那个名字,或者,提及那个存在,“伏地魔。他的尸体,在哪?”
邓布利多脸上的温和微微凝滞了一瞬。
他深深地看了伊莱一眼,那双能洞察人心的蓝眼睛里,清淅地映出了伊莱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
那不仅仅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确认,不仅仅是对威胁彻底解除的求证,更深处,纠缠着一段漫长、黑暗、充满屈辱与痛苦纠葛的过往,一些只有伊莱自己才清楚其中分量的“旧日”情愫与恨意。
他想去看一眼,或许是为了确认那个梦魇的终结,或许是为了给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画上一个句号,也或许是为了某种只有面对死亡本身才能完成的告别。
“在魔法部严格管控的停尸间,”邓布利多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追问,只是陈述事实,“金斯莱·沙克尔亲自看守,施加了最高等级的禁锢和净化咒语。”
“他的死亡…很彻底,伊莱。老魔杖的反噬,哈利体内爱的保护,以及他灵魂因魂器尽毁而变得极度不稳定…多种因素作用下,他没能象上次一样逃脱。留下的,只是一具空洞的躯壳。”
伊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交握在薄被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想去看看。”他最终说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决。
邓布利多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反对或同意,只是问:“你的身体…”
“死不了。”伊莱重复了刚才的话,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执拗,“让人带我过去。或者,你把地址告诉我,我自己去。”
邓布利多看着他苍白却异常清醒固执的脸,知道劝阻无用。
他轻轻叹了口气:“等你再恢复一些,至少能坐起来。我会安排。现在,你需要休息,伊莱。真正的休息。”
伊莱没有反驳,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接受了这个暂时的延迟。但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着他的心思已经飘向了那个存放着黑暗终结之物的冰冷房间。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鸟雀偶尔的啁啾,和斯内普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阳光通过玻璃,在洁白的床单和伊莱没有血色的脸上投下温暖却略显寂聊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