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病房成了战后霍格沃茨一个奇特的宁静孤岛。
时光在这里似乎流淌得格外缓慢，被消毒水的气味、窗棂间移动的阳光，以及病床上两人或深或浅的呼吸声丈量着。
伊莱的身体在以一种符合他不死鸟本质，却依旧让庞弗雷夫人连连惊叹的速度恢复着。
血液损耗和本源魔力的干涸是最难弥补的部分，但基础的体力与行动能力，已随着一日日的静养和魔药的滋润逐渐回归。
这期间，病房的门被敲响过许多次。
最先来的是麦格教授，她带着一束散发着宁静气息的白色百合，神色依旧严肃，但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与如释重负。
她简短而有力地赞扬了伊莱在最终战斗中的贡献，并告知他城堡修复工作的进展。
伊莱温和地道了谢，询问了几个关键局域的修复情况，两人交换了一些关于古老防护魔法修复的意见。
随后是弗立维教授和斯普劳特教授，他们结伴而来，带来了蜂蜜公爵最新出的软糖，以及一小盆在战斗废墟中意外存活、被斯普劳特精心照料后重新焕发生机的振翅灌木幼苗。
伊莱微笑着收下，与他们聊了聊城堡内魔法植物受损情况和魔咒课恢复的打算。
哈利、罗恩和赫敏也来过一次。
三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显得有些拘谨，尤其是当目光掠过旁边病床上依旧沉睡的斯内普时，哈利的表情尤为复杂。
他们带来了一盒韦斯莱夫人特制的乳脂软糖，并真诚地向伊莱道谢——为了那道防护罩，也为了那瓶在关键时刻可能救了他们中某人一命的魔药。
伊莱只是平静地接受了感谢，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提醒他们注意休息，未来的路还长。
他们的探望短暂而礼貌，很快便离开了，似乎病房内另一种无形存在带来的压抑感，让他们无法久留。
事实上，几乎所有前来探望伊莱的学生都会在表达完敬意和感谢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难以掩饰的畏惧瞥向旁边那张病床，然后便匆匆告辞。
即使斯内普的卧底身份已在战后由邓布利多和凤凰社成员正式公开，他忍受钻心咒传递情报、保护学生、最终“假死”脱身的英勇事迹也已流传。
但多年“阴险的斯内普”、“偏心又刻薄的魔药课教授”、“疑似食死徒”的印象，以及那身永远与黑暗和地窖联系在一起的黑袍、蜡黄阴沉的面容，早已深植人心。
恐惧与隔阂，并非一纸平反通告就能立刻消除。这无声的疏离，在洁白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淅。
伊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但并不评论。他只是对每一位来访者都报以温和的谢意，无论对方停留时间是长是短。
他靠在枕头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沉静。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刚刚爬上窗台，伊莱察觉到旁边病床上的呼吸节奏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他转过头，看见斯内普那总是紧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然后，那双深陷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初醒的茫然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斯内普的眼神迅速聚焦，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戒备。
他首先感知的是自身状态——虚弱，魔力滞涩，但生命无虞，且没有身处黑魔王掌控下的那种令人作呕的压迫感。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洁白的病房，落在了旁边正静静看着他的伊莱身上。
两人无声地对视了片刻。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多久了？”斯内普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许久未曾使用。
“四天。”伊莱回答，声音比他醒来时有力了些，“战争结束了。伏地魔死了。”
斯内普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释然、空洞、或许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从他眼底飞快掠过，随即被更深的疲惫复盖。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的冷硬。“看来…你的计划，成功了大部分。”
“大部分。”伊莱承认，“哈利活了下来，纳吉尼被毁，伏地魔本体被终结。霍格沃茨…无人死去。”
斯内普的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关于“无人死去”这个奇迹，关于哈利，关于他自己的“死亡”扮演。
但最终，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出了一个困扰了他许久的问题：
“…为什么？”他的黑眼睛紧紧盯着伊莱，“为什么给我那个？你本可以让我…像许多其他人期待的那样，死在战场上。那会是一个‘完美’的结局，对所有人来说都省事。”
他的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讽刺，但伊莱听出了底下那一丝细微的、真实的困惑。
在斯内普看来，他这样一个双手沾满罪孽、内心充满阴郁、不被任何人喜爱甚至被多数人恐惧憎恨的双面间谍，死在最终胜利的前夕，用鲜血洗刷一部分过往，或许是最合理，也最“方便”的归宿。
伊莱迎着他的目光，翠绿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他没有立刻回答，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答案本身如此简单，无需华丽辞藻。
良久，就在斯内普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伊莱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地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
“你更适合寿终正寝。”
斯内普愣住了。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不是“你还有用”，不是“你值得活下去”，甚至不是“邓布利多希望你活着”这类带有目的性或情感色彩的言辞。
而是如此平淡、如此客观的一句断言。
寿终正寝。一个对巫师而言，尤其是在经历了两次巫师战争、见惯了惨烈牺牲的背景下，几乎显得奢侈甚至可笑的词语。
它意味着漫长、平静、自然走到生命尽头的死亡，没有阴谋，没有背叛，没有在盛年猝然凋零于黑暗的咒语或同伴的误解之下。
伊莱这句话，仿佛剥开了所有战争的硝烟、间谍的伪装、个人的恩怨与救赎，直接指向了一个最本质的事实：
他经历了太多黑暗与扭曲，背负了太多本不应由他独自承担的重负。他或许永远无法获得普通的幸福或广泛的爱戴，但他至少配得上一个不被打扰的、属于他自己的终点。
在很久以后的未来，当所有的战争伤痕都已淡去，当他的灵魂终于疲惫，能够安然阖眼，而不是在命运的齿轮又一次无情碾过时，被当作一枚可弃的棋子或祭品。
这与其说是祝福，不如说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公正”认知。
伊莱看到了斯内普灵魂深处那份即使被黑暗浸染也未曾完全熄灭的某种东西，并认为那样一个灵魂，不应该终结于一场为他人增添悲壮色彩的死亡中。
斯内普久久地沉默着，黑眼睛里翻涌着难以解读的情绪。最终，他只是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或许是一个自嘲，又或许是一点别的什么。
他没有再说谢谢，也没有反驳。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接受了这个答案，也仿佛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消化这个与他缺省截然不同的“生存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