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块。
这个数字象一颗小石子，丢进了陆宁心里那片原本就不平静的湖泊，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陆宁感觉自己大脑里的某根弦，噌地一下就绷断了。
一万块？
开什么玩笑？
这是在菜市场买大白菜吗？
还是一颗放了好几天，蔫了吧唧，准备打折处理的大白菜？
陆宁辛辛苦苦，熬了多少个日夜，才把这部在他心里封神的电影剧本给一个字一个字地码出来。
费了多少口舌，赌上了自己未来几年的星途，才说服了高媛媛拿出真金白银来投资。
结果到了蔡亦侬这里，自己这个承载着梦想和未来的亲儿子，就只值一万块？
这已经不是压价了，这简直就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那感觉，就象你捧着自己最心爱的限量版手办，想找个识货的藏家一起欣赏。
结果对方瞥了一眼，从兜里掏出两个钢镚儿，说：
“就这？
我楼下小卖部抽奖送的都比你这个精致，这两块钱你拿着，东西我收了，算是可怜你。”
一股火气从陆宁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商业假笑，瞬间就有了崩裂的迹象。
然而，对面的蔡亦侬仿佛根本没看到陆宁那张已经黑如锅底的脸。
或者说，蔡亦侬看到了，但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一个新人的情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蔡亦侬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目的，只不过这一次，目标不再是那个剧本，而是陆宁这个人。
开始给陆宁画一张更大、更诱人的饼。
“其实，小陆，我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
剧本写得不错，人也够聪明，形象也很好。”
蔡亦侬的眼神里又恢复了那种欣赏，但这次的欣赏，更象是伯乐在打量一匹有潜力的千里马。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方式来实现你的电影梦？”
蔡亦侬的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挂着自信而迷人的笑容，那是一种能让无数新人前赴后继的强大魅力。
“如果你愿意签约我们唐人，我可以给你更好的发展平台，一条比你自己瞎琢磨要快得多的路。”
“我们唐人的古装剧，在业内一直都是标杆，拍一部火一部，捧红一个又一个新人，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只要你点头，我保证，你马上就能有戏拍。
而且不是那种跑龙套的小角色。”
虽然唐人在电视圈混得风生水起，但是蔡亦侬一直有一颗向电影圈进军的想法。
只是苦于没有门路，现在好不容易遇见了一个好剧本，不管以后拍不拍，先屯着再说。
蔡亦侬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个北电学生都为之疯狂的顶级资源。
“我们公司最近正在筹备一部古装神话大戏，叫《天外飞仙》，男主角已经定了，就是你们的师哥，胡歌。”
“如果你现在签约，我可以做主，把男二号的角色给你。”
蔡亦侬看着陆宁，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诱惑力。
“那个角色叫上官浩淇，人设非常讨喜，戏份也很重，跟女主角还有大量的感情戏。
你想想，胡歌给你抬轿，林依晨给你搭戏，这样的机会，全天下能有几个新人拿得到？”
“这部戏要是播了，你立马就能火。
到时候，你有了名气，有了粉丝，有了资本。
再回头去拍你想拍的电影，不是比你现在这样象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碰壁要强一百倍吗？”
蔡亦侬说完，好整以暇地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
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开出的这个条件，已经优厚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
在蔡亦侬的算盘里，那一万块钱，根本不是买剧本的钱，那只是一个台阶，一个结束之前那段不愉快谈判的由头。
真正的筹码，是《天外飞仙》的男二号。
这对于任何一个新人演员来说，都是一步登天的火箭。
唐人影视的金字招牌，胡歌的人气加持，一部s级大制作的男二号。
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就约等于“爆红”。
蔡亦侬自信满满地看着陆宁，笃定这个虽然有点傲气，但绝对不傻的年轻人，最终会向现实和资源低头。
毕竟，在娱乐圈这个名利场里，梦想这东西，是最虚无缥缈的。
而唐人的造星光环，却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名与利。
没有哪个新人能抗拒这种诱惑。
蔡亦侬在等着，等着陆宁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等着陆宁激动地站起来，向自己表达感谢，然后签下那份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合约。
然而，蔡亦侬又一次失算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陆宁深吸了一口气，胸中的那股怒火，在这一刻反而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蔡亦侬确实是个顶级的商人，画饼的技巧堪称炉火纯青。
先用一万块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彻底击碎自己的自尊心。
然后再抛出一个看似无法拒绝的诱人机会，让自己在巨大的落差感中，心甘情愿地放弃挣扎，缴械投降。
这一套组合拳，对付那些初出茅庐、急于成名的年轻人，或许无往不利。
但可惜，陆宁不是。
《天外飞仙》这部剧，陆宁当然知道，确实小火了一把，但也仅此而已。
上官浩淇这个角色，也确实让扮演他的窦智孔在内地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但那又如何？
陆宁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成为一个靠古偶剧吃饭的流量小生。
他要的，是站在导演的高度，去掌控自己的作品，去实现自己脑海中那些真正牛逼的创意。
陆宁的脸上，缓缓地浮现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平静，但仔细看去，会发现眼底深处，一片冰冷。
陆宁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地将自己那个略显破旧的双肩包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过来，重新背在身上。
这个动作，已经表明了陆宁的态度。
“蔡总。”
陆宁看着眼前的这位影视圈女强人，态度不卑不亢。
“谢谢您的好意。
您开出的条件，确实非常诱人。”
“但是，我已经定下了。
我的电影，一定会成功。”
“我不会卖掉我的梦想，无论是一万块，还是《天外飞仙》的男二号。”
陆宁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所有想说的话，都已经包含在这几句简短的拒绝里了。
多说无益。
道不同，不相为谋。
陆宁带着一丝年轻人独有的，近乎天真的傲气，冲着蔡亦侬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最后的告别。
然后，转过身，没有丝毫留恋地，迈步离开了这个让他心情如同坐过山车一样的包厢。
包厢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蔡亦侬一个人坐在原位，保持着那个端着咖啡杯的优雅姿势，一动不动。
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蔡亦侬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疑惑，有不解。
想不通，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新人能拒绝唐人的橄榄枝和《天外飞仙》的男二号。
有愠怒。
自己的好意和顶级资源，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如此干脆地拒绝，这让蔡亦侬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挑战。
而在这些情绪的深处，还藏着一丝她自己都很难察觉到的惋惜。
这个叫陆宁的年轻人，身上确实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被名利所动摇的，对梦想的执着。
这种东西，在如今这个浮躁的圈子里，太少见了。
也太脆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