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的意识不是被撕裂了。
那太温柔了。
他是被磨成了粉,然后用亿万种不同的胶水,重新粘合成了数千个尖叫着、嘶吼着、沉思着的自己。
一个“何雨柱”正在一座水晶之城中,与一位哲学家用光芒辩论“存在”的最终形态,下一秒,整座城市连同他和哲学家的概念,都被无形巨口吞噬,化作一声叹息。
另一个“何雨柱”则化身等离子流,在一个红巨星的表面,指挥着一场注定失败的舰队决战,每一次阵型的变化,都重复了亿万年,每一次的结局都是全军覆没。
还有一个“何雨柱”,被困在纯粹的数学公式里,跟着一个硅基艺术家构建美到极致的几何模型,却在模型的终点,看到了一个冰冷、死寂、毫无意义的“零”。
他的大脑就是战场。
数千个来自失落文明的顶级天才,把他们的毕生智慧、万古孤独、最终绝望,一股脑地塞了进来。
每一个念头都是一道陌生的逻辑。
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种迥异的世界观。
他关于自己的记忆正在飞速褪色。
四合院的砖墙。
轧钢厂的烟囱。
许大茂那张欠揍的脸。
这些构成了“何雨-柱”的一切,在这片宇宙级的思维风暴里,像风中的沙画,正在被一点点吹散。
他要没了。
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同化”。
他将不再是他,而是这数千个疯狂灵魂的集合体,一个永远在不同逻辑里自我矛盾的精神怪物。
就在他的人格即将彻底溶解的边缘。
一股味道,突兀地、不讲道理地,在他混乱的感知中升腾起来。
猪油在铁锅里烧热后,那股独有的、带着焦香的油腻气味。
紧接着,是酱油泼入锅中“刺啦”一声的爆响。
是八角、桂皮、香叶混合在一起的复杂香气。
是娄晓娥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是马华那小子憨厚的笑脸。
是老爹何大清递过来的一根烟。
这些最俗气、最接地气、充满了人间烟火的画面,像一根根锈迹斑斑的铁钉,狠狠地钉在了他即将飘散的灵魂上。
“我他妈是个厨子……”
一个微弱但异常顽固的念头,从无数天才的智慧交响中,顽强地挤了出来。
……
“他的生命体征正在崩溃!”
船长的星光身躯剧烈闪烁,组成他身体的无数光点像沸腾的星云,充满了焦躁不安。
“他的神经活动频率,超过了碳基生物理论上限的十二万倍!这已经不是生物,这是个正在坍缩的恒星!”
宏大的声音在意识核心矩阵中回荡,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
“然后呢?”
何大清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他依旧闭着双眼,一只手按在何雨柱的肩膀上,仿佛只是在给儿子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船长被这句反问噎住了。
他那足以计算宇宙热寂的逻辑核心,第一次因为一个简单的凡人问题而宕机。
什么叫然后呢?
然后就是爆了啊!
连渣都不剩的那种爆啊!
“他的自我认知正在被数千个高等意识撕碎、吞噬,这个过程不可逆!”船长试图用他能理解的语言解释这种恐怖。
“哦。”
何大清的回应只有一个字。
哦?
船长感觉自己的规则代码都快乱码了。
都这时候了你“哦”什么啊!你儿子快变成一锅宇宙级精神错乱大杂烩了!你好歹给点反应啊!
“我儿子这个人,”何大清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慢悠悠地开口了,“从小就不爱吃大杂烩。”
“他嫌乱。”
“他喜欢一道菜,就是一道菜。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船长:“……”
他放弃了和这个完全不讲科学的疯子沟通。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仪器上代表何雨柱精神稳定性的那根线,像心电图停止前那样疯狂地抽搐,随时可能变成一条直线。
……
地球,红岩谷地下基地。
中央控制室内,一片死寂。
王济仁死死盯着监控画面里,那个蜷缩在通风管道角落,已经彻底焦黑、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影。
那是贾梗。
“他……”王济仁的喉咙发干,声音沙哑得厉害。
“生命体征极度微弱,但还活着。”林规的声音冰冷,他调出了一份份报告,语速极快,“他用最野蛮的方式,制造了持续性的高压短路,烧毁了‘黑箱’区域所有的外部能源接口和备用线路。”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林规接过了话头,眼神里没有半分轻松,“我们创造了一个完美的、永恒的密室。‘处女座’被关死在里面,他也别想再通过任何物理线路影响基地。”
“但我们,也永远打不开那扇门了。”
王济仁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低吼:“那‘母体’样本怎么办?就让它跟那个怪物关在一起?”
“这是唯一的办法。”林规的目光转向另一块屏幕,上面是核心实验室的内部环境参数。
“既然打不开,那就从外面想办法。”
王济仁抬起头。
“把核心实验室内,所有维生系统的参数,全部调到临界值。”林规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着,一道道指令被输入。
“空气循环系统,氧气含量下调至百分之五,注入高浓度惰性气体。”
“温度控制系统,每小时在零下五十度和零上一百度之间随机切换一次。”
“结构应力系统,启动最大功率,模拟万倍重力挤压。”
王济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是……要把那里面变成炼狱啊?”他喃喃道,“隔着门,对他有用吗?”
“‘十二宫’是能量体,但并非凭空存在。任何能量的显化都需要环境支持。”林规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我要做的,就是不断破坏他维持形态的稳定环境,让他不得不消耗自身的神力去对抗。这个过程会很慢,但能最大限度地拖延他。”
“我们这是要……熬死一个神?”王济仁觉得这想法太他妈疯狂了。
“不。”林规摇了摇头,他指着屏幕上一条刚刚分析出来的、微弱的能量波动曲线。
那条代表“处女座”神圣金光的曲线,在最后被封死前,末端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但形态诡异的扭曲。
仿佛一条金色的毒蛇,在消失前,吐出了一口最毒的信子。
“我们不是在熬死他。”
林规的声音沉入了谷底,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我们是在跟一个已经种下去的、正在变异的‘种子’赛跑。”
……
何雨柱的意识深处。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宏大、庄严、充满了扭曲慈悲的声音,在数千个天才的思维噪音中,清晰地响起。
“放弃吧,渺小的凡人。”
“融入这伟大的合奏,成为‘圣杯’的一部分,将你的存在,献祭给终极的饕餮。”
“那不是毁灭,是永生。”
是“处女座”那个狗东西的声音!
不,不对,不是他的声音,而是他注入“母体”时,留下的那道最核心的污染概念——“献祭”。
这道概念,像病毒一样,顺着何雨柱与“母体”的联系,也侵入了他的意识之海。
它在诱惑他,诱惑他放弃抵抗,主动融入这片疯狂。
“永生你妈个头!”
一声源自灵魂的咆哮,粗暴地打断了那庄严的低语。
是何雨柱自己!
他那被钉在烟火气里的凡人意识,在即将崩溃的最后一刻,终于爆发了。
“爸!”
他在心中狂吼。
“那条缝,在哪儿?!”
“脚下。”
何大清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瞬间传来。
何雨柱猛地“低头”。
他看到了。
在那片由无数智慧、疯狂、绝望构成的混沌海洋中,根本没有所谓的“缝隙”。
只有一处。
一个所有思维洪流汇聚、碰撞、湮灭的中心点!
那是风暴的眼睛!是整个意识海洋里,最狂暴、最危险、最致命的地方!
任何意识靠近,都会被瞬间碾成虚无。
“靠!”何雨柱骂了一句,“老爷子你这是让我跳火坑啊!”
“跳下去。”何大清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爸给你兜着。”
“好嘞!”
何雨柱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劲。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那点可怜的、渺小的、刚刚凝聚起来的凡人意识,像一颗投入超新星的石子,主动地、决绝地,朝着那个最恐怖的漩涡,一头撞了进去!
轰——!
想象中的湮灭没有到来。
在撞入漩涡的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所有的疯狂,所有的咆哮,所有的智慧,所有的绝望,都变成了图书馆里一本本安静陈列的书。
他不再是被动灌输的受害者。
他成了这家宇宙级图书馆的……唯一读者。
他“伸出手”,翻开了水晶哲学家的叹息。
“扯淡,存在就是存在,吃饱了撑的才想这玩意儿。”
他随手扔掉,又拿起了等离子军事家的兵法。
“蠢货,你被包围了不会玩个中心开花?非要硬冲?头铁也不是这么个玩法。”
他又翻开硅基艺术家的美学。
“挺好看,就是不实用,不能当盘子使。”
他的意识,像一个逛菜市场的挑剔大爷,对这些曾经让他几近崩溃的宇宙级智慧,评头论足,挑三拣四。
那些天才意识不再是汹涌的洪水,而是变成了他可以随意调取、筛选、组合的工具。
他甚至能感受到,一股全新的、磅礴浩瀚的力量,正在以他的凡人意识为核心,重新熔铸、成型。
方舟,意识核心矩阵。
何雨柱猛地睁开了眼睛。
船长那庞大的星光身躯,在那一刻,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恐怖存在。
何雨柱的瞳孔中,倒映着亿万星辰的生灭,深邃得如同宇宙本身。
但在这片星海的最中央,却燃烧着一团无比明亮、无比清晰的、属于凡人的火焰。
那是厨子的烟火,是爷们儿的狠劲,是小市民的狡黠。
他站直了身体。
一股前所未有的气息从他身上升腾而起,既有神明的浩瀚,又有凡人的坚实。
他成功了。
他以凡人之躯,承载了万古天才。
然而,就在他感受着这股新生的、足以撬动现实的力量时,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恶毒的悸动,跨越了无尽的星海,从遥远的地球传来,与他体内的力量产生了共鸣。
何雨柱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感觉到了。
那个被关起来的“处女座”,在被彻底封死前,似乎做了一件……比污染“母体”更糟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