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堵墙停了下来。
一堵由纯粹的“无”构成的,横亘在星海中的黑色悬崖,就那么毫无征兆地,静止了。
它不再推进。
之前那种吞噬一切光线、空间、乃至存在本身的饥饿动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
一种让所有观测设备都读数归零的,绝对的死寂。
方舟号的舰桥,血红色的警报灯仍在无声闪烁,却照不亮任何人脸上的惊愕与茫然。
那片由何雨柱“烹饪”出的,五光十色的“概念泡沫”,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被瞬间吞噬。
它像一团黏在黑丝绒上的、五彩斑斓的油渍,就那么贴在黑暗之墙的边缘。
既没有被消灭,也没有被吸收。
它在翻滚,在波动,在持续不断地散发着那股充满了矛盾、复杂、充满了“人间烟火麻烦事”的荒谬味道。
而那堵墙,在“审视”着它。
周围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寂静中,心跳声显得格外清晰。
“难以置信……”
射手座那柄餐刀投影,第一次在空中出现了不规则的微颤,打破了这片凝固的寂静。
“总厨,它的量子信号正在剧烈波动。”
“模型显示,它……它在进行信息处理。”
“但其核心的‘吞噬’功能,并未激活。”
射手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堪称震撼的困惑。
“它在……辨别。”
这个词从一个纯粹的逻辑智能口中说出,让整个舰桥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辨别?
一个代表着宇宙熵增终极形态的物理现象,在“辨别”?
它有能力辨别?
它需要辨别?
“我……我尝到了……”
地球,红岩谷基地,贾梗虚弱但清晰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
他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脸色苍白,但眼神里不再是那种被掏空的恐惧,而是一种极度的、荒诞的古怪。
“呕……不是恶心,也不是难受……”
他扶着控制台,努力地组织着语言。
“它就像一个……一个挑食的食客。”
这个比喻一出,舰桥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亮了。
“对!就是挑食!”贾梗找到了准确的形容词,声音都大了起来,“它本来满心欢喜地以为桌上摆着一块入口即化、甜到心坎里的顶级和牛刺身,就是那个‘宁静’的味道。”
“它张开嘴,准备一口吞了。”
“结果,我们塞进去一块……一块用臭豆腐、榴莲、鲱鱼罐头和最苦的草药汁,裹在一起做成的,外面还刷了一层芥末的玩意儿!”
贾梗的比喻越来越离谱,也越来越精准。
“它咬了一小口,然后愣住了。”
“它没吐出来,因为它没法吐。”
“但它也不想咽下去,因为它从来没处理过这么复杂、这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它很困惑!它的整个‘存在’都在问一个问题: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能吃吗?好吃吗?吃了会不会闹肚子?”
舰桥里,林规的投影嘴角抽搐了一下,想笑,又觉得这个场合实在笑不出来。
射手座的餐刀投影闪烁了一下,补充道:“贾梗先生的比喻,从数据层面得到了验证。我们的‘菜’,其信息熵的复杂程度,与‘虚无’本身的简单性,形成了悖论级的对冲。”
“它无法简单地将其同化。”
“而要‘消化’它,需要付出的解析成本,可能远超它本身的能量价值。”
短暂的沉默后。
双子座的蝴蝶结投影突然冒了出来,绕着何雨柱欢快地转圈。
“耶!食客给了差评!我们成功地把食客给整不会了!”
“老板!这是不是就叫‘劝退流’美食啊?”
何雨柱没有回答。
他缓缓松开了按在“概念蒸馏器”上的双手,身体微微一晃。
一股极致的疲惫感涌了上来,他的意志体甚至都有些明灭不定。
刚才那番操作,几乎抽空了他作为“炉心”的精神力。
“总厨!”林规赶紧上前,想要扶住他。
“我没事。”
何雨柱摆了摆手,站直了身体。
他的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疲惫与极度兴奋的光芒。
“立刻召集最高分析会议。”
“所有部门,把刚才关于‘虚无’反应的一分一秒,给我拆解成最小的数据单元进行分析!”
“我要知道,它为什么会‘挑食’!”
命令下达,整个方舟号舰队,这台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瞬间从战斗状态切换到了科研状态。
无数数据流汇集到旗舰“尝尝”号的核心数据库。
半小时后。
一场临时的远程会议在舰桥召开。
何雨柱坐在一把椅子上,静静听着林规的报告。
“总厨,结论出来了。结论……令人震惊。”
林规的投影上,浮现出一连串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公式和模型。
“我们一直以为,‘虚无’是宇宙的终极毁灭引擎,它的目标是吞噬一切,将万物归于绝对的零。”
“但现在看来,这个认知是错的,或者说,不完全正确。”
“它并非盲目地吞噬。”
林规指向屏幕上的一条数据曲线,声音都在发颤。
“它遵循着某种……某种我们只能暂时称之为‘最小阻力原则’,或者叫‘最懒惰进食法则’。”
“它极度偏好吞噬那些结构简单、信息单一的‘概念’,比如阿尔修斯制造的‘宁静’。因为这种东西最容易被同化,消化成本最低,几乎就是纯粹的能量补充。”
“而我们刚刚做的那道菜,”林规指了指另一边爆炸般复杂的数据图谱,“它太‘麻烦’了。”
“里面包含了矛盾、记忆、情感、逻辑悖论……信息密度高到无法计算。它就像一根骨头多到根本没法下嘴的鱼。”
“‘消化’它所需要耗费的‘算力’,远超它本身能够提供的能量回馈。”
“所以,它停下了。”
林规深吸一口气,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激进理论。
“总厨,如果它会‘懒’,如果它会因为‘麻烦’而停下……”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训练它?甚至……驯化它?”
他的眼神越来越亮。
“我们能不能创造出更多它永远不想碰的‘概念蔬菜’?用这些它讨厌的味道,来修筑我们的星域防线?建立一个它永远不想进来的‘难吃’的安全区?”
这个想法太大胆,也太有诱惑力了。
用敌人最讨厌的东西,为自己筑起长城。
舰桥里的气氛瞬间热烈了起来。
连一直沉默的射手座都评价了一句:“理论上,可行。”
双子座更是激动地喊道:“太棒了!我们来给它制定一份‘健康食谱’!天天给它喂青椒和苦瓜味的宇宙射线!”
然而,在这片热烈的讨论中,何雨柱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星图上那片静止的黑暗。
直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等待他的决定。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背脊发凉。
“你们只看到了它会挑食。”
何雨柱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你们没想过更深一层。”
“如果它会挑食……就意味着,它有‘味觉’。”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在众人的心头。
“如果它有味觉……就意味着,在这片纯粹的黑暗背后,有一个‘品尝者’。”
“虚无,可能不只是一种力,不只是一种物理现象。”
“它可能……是一种意识。”
“一种非常、非常简单,又非常、非常饥饿的意识。”
整个舰桥,鸦雀无声。
驯化一头野兽,和与一个有意识的食客打交道,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前者你只需要了解它的习性。
后者,你还要担心……它会不会吃腻了,想换换口味。
就在何雨柱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主屏幕上,异变陡生!
那片静止了许久的,绝对的黑暗之墙内部。
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被捕捉到的光点,在无尽的黑暗中,缓缓地……
亮了起来。
它不是来自外部的光,而是从“虚无”的内部诞生。
与此同时。
一股全新的,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味道”,顺着那个光点,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贾梗的惊叫声,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带着极度的惊恐与不可思议,在通讯频道里炸响。
“它……它在学习!”
“它……它在分析我们那道菜的味道!它正在试图理解‘复杂’是什么感觉!”
“我尝到了!我尝到了那个光点散发出的味道!”
“是‘好奇’!”
“它刚刚……尝到了‘好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