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冰冷,一级级向下延伸,陈浔脚步沉稳,走在最前。他右手指节紧握青冥剑柄,左肩旧伤隐隐发麻,那是多年未愈的印记。脚底传来岩石的实感,每一步都踩得扎实。身后澹台静缓步跟随,呼吸轻而有序,指尖微光不散,始终探向地脉波动。守山灵兽落在最后,四蹄踏空无声,角尖低垂,警觉扫视四周。
幽谷渐深,雾气浓重,水汽凝在岩壁上,缓缓滑落。前方出现一片洼地,积水成潭,水面如镜,倒映着模糊轮廓。陈浔停下,眯眼望去——数处水面上,皆有石碑之影浮现,高低不一,方向各异。有的倾斜,有的断裂,影子分散在不同角落,真假难辨。
他蹲下身,用剑鞘轻敲地面。声音清脆,回响短促。他又向前几步,再敲一次,这次声音发虚,像是底下有空腔。他记下位置,继续试探。接连几处“碑影”下方,地面回音皆空荡无物。唯有一处,在正前方洼地中央,足尖点地时,声响沉厚,如击磐石。
他回头看了澹台静一眼。
她已闭目,神识铺开,如网般扫过每一寸水面。忽然,她抬起手,指向中央洼地。
“那不是影子。”她说,“是共鸣。”
她走向水边,指尖轻触水面。血迹尚未洗净,一滴残血从指腹滑落,坠入波心。
“咚。”
一声轻响,水面金纹扩散。涟漪荡开,其他各处碑影瞬间扭曲、溃散,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唯有中央这道影子,愈发清晰,稳稳立于水中。
水波未平,一道路径自潭中浮现。青石板铺就,边缘刻着古老符文,一路延伸至谷底深处。石板湿润,却不再反光,真实可触。
陈浔踏上第一步,石面稳固。他回头看了一眼澹台静。
她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动用神识与血脉之力,对她仍有负担。但她很快抬脚,跟了上来。
两人并行于水路之上,雾气自动退开三尺。可走不出十步,陈浔眼角忽见异样——澹台静的身影突然变淡,仿佛被拉远,下一瞬又近在咫尺。他猛地顿住,再细看,她仍走在他侧前方,步伐未变。
可那种错位感仍在。
他闭眼,再睁。幻觉未消。耳边似有低语,听不清内容,只觉心神浮动。他咬牙,指甲掐进掌心,痛意让他清醒。
“我在走。”他低声说,“她在前。”
他加快脚步,靠近她背后三尺处停下。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只是抬起右脚,重重落下,一步一顿,节奏稳定,如心跳般清晰。
澹台静脚步微顿。
她感知到了。
她微微颔首,放慢步伐,与他的节奏同步。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渐渐合一。幻觉开始消退,视野恢复清明。水路两侧的雾气进一步退散,石径越发坚实,不再是浮于水面的虚影,而是真正嵌入大地的古道。
路越走越深,谷底气息渐重。空气中弥漫着一丝铁锈味,像是久未流动的血液沉淀千年。陈浔鼻翼微动,却没有停下。他知道这不是毒,而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前方最后一段路被一道水幕挡住。宽约两丈,高逾三丈,水流自上方岩缝垂落,连成一片透明屏障。水幕之后,碑影若隐若现,比之前所见更加完整。碑体高大,铭文隐约流转,似有生命。
澹台静停在水幕前三步。
她没有再触水,也没有开口解释。只是静静站着,指尖微光再次亮起,轻轻拂过空气。她能感觉到,碑在回应她,但仅限于此。它不主动显现全貌,也不允许贸然接近。
她低声说:“它在等我们一起看见。”
陈浔走上前,站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而立,目光同时投向水幕。心念未言,却已相通。他们经历了太多阻碍,从封印松动到禁制开启,从毒雾弥漫到虚影迷阵,走到这里,只为亲眼确认这条路是否存在。
就在这一刻,水幕无声分开。
没有波澜,没有声响,就像一幅画卷被人徐徐拉开。水流向两侧退去,露出完整的碑影——高逾丈许,碑面铭文如星河流转,每一笔划都在微光中跳动。碑顶刻着一枚符号,与苍螭令上的纹路相似,却又多出一道裂痕,像是命运的缺口。
陈浔呼吸一滞。
他眼睛睁大,瞳孔中映出整座碑影。那不是石头,那是答案。是千年前的誓言,是长生族的根源,是他一路走来所有疑问的终点。他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前,仿佛要触摸那道光影。
澹台静嘴角微扬。
她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碑上。但她知道他在做什么。她也迈出一步,与他同步前行,踏入水幕之后的区域。
石径至此完全固化,两侧岩壁上浮现出浅浅刻痕,像是历代圣女留下的记号。空气中的铁锈味更浓,地面微微震动,频率缓慢而规律,如同心跳。
陈浔的脚步没有停。
他盯着前方,眼神坚定。碑影虽未实体显现,但他已确信——此路可通,此碑可寻。他不需要再问,也不需要再试。一切迷障已被破除,剩下的,只是走下去。
澹台静跟在他身旁,神识持续探出,感知碑的波动。她的脸色略显苍白,但精神未懈。她知道,越靠近碑,消耗越大,但她不能停下。这是她的使命,也是他们的约定。
两人一步步深入。
水幕重新合拢,将外界隔绝。谷内再无回声,只有脚步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忽然,陈浔注意到一件事。
他低头看向脚下石板。
其中一块石板边缘,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与他曾在小岛石碑上见过的一模一样。那是他记忆里的一句话:“圣者不逆天行,顺风而御万浪。”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
澹台静察觉他的停顿,也低头看了一眼。
她轻轻点头,继续前行。
前方道路依旧昏暗,但碑影的光芒已照亮前路。它不再隐藏,也不再迷惑。它就在那里,等着他们走近。
陈浔迈步,踏在下一块石板上。
石面微颤,发出一声轻响。
像是一扇门,被轻轻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