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光点象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听着,小绿皮,我把我的境权柄的钥匙给你。虽然你一个哥布尔能用出多少我也不确定”
“什么,你想做什么”
“你是我最后的信徒,你绝对不能死。”
话音未落。
主教的圣光轰了过来。
乌萨尔的剑也到了。
十二根金色长矛封锁了所有方向。
“跑!”
瑟薇娅残留的意识碎片在催促,随后一道紫色的光点再一次撞向金色长矛,制造出一小块缺口。
载有伊凡徳灵魂的光球迅速穿过。
但只穿越了一半,就被一道金色长矛对半切开!
大半的灵魂瞬间哭嚎着消散在圣光之下。
仅剩下一小半的几乎透明的灵魂逃逸。
主教站在原地,收回了十二道金色长矛。
他看着地上伊凡徳的尸体,走过去,用脚踢了踢。
绿色的皮肤,尖耳朵,胸口一个大洞,已经没气了。
“魔女的信徒死了。”
他抬起头,对围过来的卫兵说:
“魔女和她的哥布尔信徒已被净化。”
人群开始欢呼。
只有远处屋顶上,尤娜的手还捂着嘴,眼睛睁得大大的。
艾莉娅转身走了,皮靴踩在瓦片上,发出很响的“咔嗒”声。
卡米拉盯着地上那摊绿色和紫色混在一起的血,看了很久,最后也转身离开。
没人说话。
只有欢呼声,越来越响。
西城区,一个刚从面包店下班的女孩,正端着汤碗小心翼翼地走在巷子里。
她脑子里的思绪简单得象白纸:
“汤凉了妈妈还等着喝”
“明天得多洗几个盘子”
“好困”
紫金色的流光在夜空中划过,像流星坠落。
速度太快,没人看清。
丽丝今年十七岁,再过两个月就满十八。
她住在西城区最破旧的那条巷子尽头,房子是祖辈留下的木结构二层小楼,一楼是租给一个鞋匠的作坊,二楼是她的住处。
房子很老,楼梯一踩上去就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墙上糊的报纸是五年前的,早已泛黄发脆。
丽丝刚从面包店下班。
今天她工作了十二个小时,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中间只有半小时吃午饭——她自己带的,一片黑面包,一小块奶酪,半颗苹果。
工资是每天十五个铜币,其中两个铜币要交给店老板作为培训费,虽然她已经在这家店干了三年。
其实丽丝一直想学怎么烤面包,而不是一直洗盘子、擦桌子、扫地面。
但她不敢说。
怕丢了工作。
回家路上,丽丝数了数今天剩下的铜币:十三个。
得留三个明天吃早饭,三个存起来。
剩下七个给妈妈抓药。
回到家,窗外的夕阳正好斜照进来,光柱里的灰尘飘得很慢。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合着楼下鞋匠作坊的皮革味。
墙上贴着一张旧报纸,是一个月前买的旧报纸。
丽丝读过半年的书,所以能读懂大部分的文本。
她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嘴唇无声地动。
“圣光教会成功净化魔女,王都重归安宁”
生词不多,这个标题她能看懂。
配图是印刷的黑白画,线条有点粗糙,但还是能看出来:
一个穿着华丽长袍的男人站在高台上,下面黑压压一片人,都举着手,象是在欢呼。
“本报记者现场报道:昨日下午六时许,圣光教堂前发生恶性魔物袭击事件。经查明,伪装成精灵随从混入勇者小队的绿皮哥布尔伊凡徳,实为邪恶的梦境与欢愉魔女瑟薇娅的狂热信徒”
“欢愉”
丽丝念到这里卡了一下。
她不太懂这个词什么意思,但“欢”字认识,“愉”字看起来和“偷”有点象,但又不是。
“该魔物利用伪装,长期潜伏在勇者身边,意图窃取圣王国国宝圣光王冠。幸得雷纳德主教大人明察秋毫,与王国第一骑士乌萨尔大人联手,在当晚七点左右于西城区成功将其截获。”
丽丝皱起眉。
西城区就是她住的地方。
她记得那个时间段,她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端着汤碗,差点被巷子里窜出来的野猫绊倒。
但没听到什么打斗声,也没看到什么绿皮哥布尔。
“现场目击者之一,不愿透露姓名的约翰先生回忆道:‘我当时正在关门,忽然听见有很响的声音,抬头就看见紫色的光冲天而起。然后圣光就出现了,金灿灿的,把紫光压下去了。主教大人的声音从天上载来,说魔女已被净化,然后就一切都安静了。’”
“另一位目击者,市场区卖菜大婶李婆婆补充:‘我家孙子那晚做了噩梦,哭个不停,说是梦见紫色眼睛的女人。第二天我带他去教堂祷告,牧师一洒圣水,孩子就好了。主教大人真是我们的守护神!’”
丽丝的手指在“紫色眼睛的女人”那几个字上停了停。
她想起自己这几天做的梦。
梦里好象确实有紫色的光点,还有一个女人抱怨裙摆太长的声音。
但她没敢多想。
翻到报纸的第二版:
“相关事件影响评估:主教雷纳德大人在接受本报专访时表示,此次魔女现身并非偶然。根据教会古籍记载,梦境与欢愉魔女瑟薇娅早在五百年前就被当时的勇者大人封印。如今她突然出现,很有可能预示魔王即将苏醒的前兆。”
“主教大人郑重提醒广大市民:虽然魔女已被净化,但民众仍需保持警剔。如发现身边有人突然做奇怪的梦、或行为异常,请立即向附近教堂报告。圣光会保护每一位虔诚的信徒。”
下面是采访其他专家的段落:
“魔女选择伪装成哥布尔,很可能是因为哥布尔种族天生精神力薄弱,易于操控。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个叫伊凡徳的魔物能够长期伪装而不被发现——它本身就是被魔女操纵的傀儡。”
“勇者小队成员卡米拉小姐在事后接受采访时神情沉重:我们都被骗了。他平时看起来很温和,还会帮我们做杂事。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行为都是为了降低我们的戒心。太可怕了。”
“勇者本人佐藤开斗则显得较为乐观:虽然被魔物潜入很丢脸,但这也证明了魔王的爪牙已经渗透到我们身边。我作为勇者,会更加努力训练,早日消灭魔王,给大家一个真正的和平世界!”
报纸最下方还有一小块局域:
丽丝读到这里,想起酒馆里听到的传闻。
“北境又打起来了魔王军的手下突袭了黑曜石领尤娜大人肯定很难过吧。”
她把报纸合上,折了两折。
纸质很脆,折痕处发出“沙沙”的响声。
夕阳的光已经从窗户挪到了墙上,变成一条窄窄的金边。
她站起身,把报纸塞回床垫底下,和其他几张旧报纸堆在一起。
床垫很薄,睡在上面能感觉到木板的凸起。
妈妈在床上咳嗽了两声:“丽丝几点了?”
“快六点了,妈。”丽丝走过去,“饿了吗?我去热汤。”
“不着急你累不累?”
“不累。”
丽丝端起炉子上的锅,里面是昨晚剩的菜汤。
她用勺子搅了搅,锅底粘着几片煮烂的菜叶。
加点水,点火。
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
当晚。
丽丝又做梦了。
这次梦更清淅。
她站在一间很大很大的厨房里,不是老约翰那个拥挤的小店,是那种贵族家才会有的厨房:
石砌的灶台,铜制的锅具挂了一整面墙,架子上摆着各种她不认识的香料罐子。
一个陌生的男人背对着她,正在揉面。
男人的手很大,手指关节分明,揉面的动作很流畅,象在演奏什么乐器。
“手腕别太僵。”
男人头也不回地说。
丽丝低头,发现自己手里也有一团面。
“放松点。”男人说,“面团是有生命的,你越紧张,它越死。”
丽丝试着放松手腕。
“对。然后往前推,再拉回来——不是用蛮力,是用你手臂的重量。”
她照做。
面团在案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接下来是温度。”男人转过身。
丽丝抬头,但却没看清他的脸,因为光线太亮。
丽丝只看到他穿着简单的亚麻衣服,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有些疤痕。
“不同季节,水温要调整。夏天用冷水,冬天用温水,但不能烫手,会杀死酵母。”
“酵母是什么?”丽丝问。
“就是让面包发起来的东西。”
男人从旁边拿过一个小陶罐,打开,里面是糊状物,闻起来酸酸的。
“象这样,自己养。外面卖的干酵母太贵,而且效果不好。”
他舀了一小勺,混进丽丝的面团里。
“揉进去。要揉匀,不然有的地方发得好,有的地方死面。”
丽丝揉着,忽然问:
“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男人顿了顿,“你就叫我贤者吧。”
“贤者听起来象个老头。”
男人笑了:“可能我确实挺老的了。记不清了。”
“你住在这附近吗?”
“不。我住更远的地方。”
“那你怎么会来教我揉面?”
“因为我知道你想学。”贤者说,“而且我好象只会这些东西了。”
丽丝揉完面,面团放在木盆里,盖上湿布。
“要发酵多久?”
“看温度。现在这种天气,大概一两小时。手指戳下去,洞不回弹,就是发好了。”
“然后呢?”
“然后整形,二次发酵,进炉。”
贤者走到灶台边,摸了摸炉壁:“炉温也很关键。太高一进去就焦,太低烤不熟。先预热,投一小块面团进去试试,很快就能知道温度对不对。”
丽丝想再问点什么。
但厨房开始变淡,像被水洗过的画。
贤者的身影也变淡了。
“等一下!我还有好多没弄清楚的地方!”丽丝说。
“下次再教。”贤者的声音最后传来,“你该醒了。”
丽丝睁开眼睛。
天还没完全亮,窗户透进来灰蒙蒙的光。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手指握了握。
梦里揉面的感觉还在,手腕好象真的松了一点。
她下床,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门,避免吵醒母亲。
早上的面包店很安静,只有老约翰在准备材料。
“来得正好。”老约翰头也不抬,“今天试试做全麦的。客人说想换换口味。”
“全麦”丽丝想了想,“要加蜂蜜吗?”
老约翰奇怪地看了一眼丽丝:“当然要加,但不能太多,不然会卖不出去的。”
丽丝系上围裙,洗手,开始称面粉。
但丽丝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做好准备工作之后,丽丝就开始了卫生的打扫。
真正制作面包的过程只有老约翰知道。
梦里的那些话在丽丝脑子里转。
手腕别太僵。
水温要调。
酵母
她看向角落里的那个小陶罐,那是老约翰自己养的“老面”,每天留一点,续一点,已经用了好几年。
“约翰大叔,”她说,“我们一直都是用这个发酵吗?”
“不然呢?”老约翰瞥她一眼,“魔法发酵剂?那玩意儿一个银币一小包,我用不起。”
“那如果我想自己养一罐新的呢?”
老约翰停下动作:“为什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就想试试。”
“随你。”老约翰摆摆手,“别浪费面粉就行,不然从你的工资里扣。”
丽丝从大陶罐里舀了一小勺老面,又加面粉和水,找了个小瓦罐装起来。
放在炉子旁边温暖的地方。
“等明天看看。”她小声说。
心里,那个声音轻轻响起:
“等发酵起来了再续。每天续一点,三天后就能用。”
丽丝点点头。
没问“你怎么知道”。
也没问“你到底是谁”。
就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干活。
窗外,早市的人声渐渐热闹起来。
卖菜的吆喝,主妇讨价还价,小孩哭闹,马车轮子压过石板路。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