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越往里走越暗,两边的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了,有的木板已经腐烂,露出黑洞洞的窗口。
老鼠走到三号门洞前,那扇门是铁做的,锈得很厉害,上面用粉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老鼠图案。
敲了敲门。
三长两短。
门开了,里面是个很矮的门洞,得弯腰才能进去。
老鼠先进去,丽丝跟着。
进去后是条很窄的走廊,走廊两边点着油灯,灯油的味道很重,混着一股草药味。
走廊尽头是个房间。
房间不大,摆着几张桌子和椅子,墙上挂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兽皮、干草药、一些认不出的骨头。
房间里有五六个人,都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看见丽丝进来,他们都抬起头。
眼神很怪。
好奇的,怀疑的,无所谓的。
“新人?”一个瘦高的男人问。
“恩。”老鼠拉了张椅子给丽丝,“坐。”
丽丝坐下。
椅子是木头做的,椅腿有点晃。
“需,需要我帮你们什么活?”丽丝问。
老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些晒干的叶子。
叶子是紫色的,带着白斑,卷成一团一团的。
“认识这个吗?”老鼠问。
丽丝摇头。
“紫梦草。”老鼠说,“南方来的稀有货,磨成粉,掺在食物里吃下去,能让人做很美的梦。”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老鼠把叶子收起来,“我们需要有人把它磨成粉,然后混进面包或者糕点里,做成特制品。”
丽丝的脸色十分紧张。
她脑子里,贤者说:“这东西不对。”
“怎么了?”
“紫梦草的叶子我好象有点印象不是这种颜色。这个叶子颜色太深了。”
“难道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不知道。”
丽丝抬起头看向老鼠,鼓起勇气问:“这个要加进面包里?”
“对。”
“你们做这个用来干什么?”
“小姑娘,这种好东西当然是卖给有需要的人啦?最近做噩梦的人可是越来越多了!”
“那我需要加多少?”
“一小撮就行。一个面包里加指甲盖那么多,吃了的人会做一夜美梦,第二天精神特别好。”
“真的只是做美梦吗?这么简单的事情,那为什么找我?”
“因为面包大家都能接受,而且你会做面包,蜂蜜盐面包那款,味道重,能盖住草味。”老鼠顿了顿,“而且你缺钱,对吧?你妈妈生病需要牧师,一个金币对你来说是天价。”
丽丝的心脏跳得很快。
“一次工钱多少?”她问。
“看量。”老鼠说,“如果你能保证每周提供五十个加料面包,每周给你一个银币。持续一个月,额外给你一个金币。”
一个银币。
等于一百个铜币。
等于她正常干活五天的收入。
一个月,就是四千铜币,加之额外的一个金币,就是五千铜币。
能请牧师了。
“需要什么保证吗?”丽丝问。
“没什么保证。但如果你泄露秘密,或者拿了东西就跑”老鼠看着她,“你妈妈还在家躺着呢,对吧?”
丽丝的手心开始出汗。
“我要考虑一下。”她说。
“考虑多久?”
“明天给你答复。”
老鼠点头:“行。明天晚上七点,同样的地方。来,就表示你接了。不来,就当没这回事。”
他站起身,表示谈话结束。
丽丝站起来,走出去。
走廊还是那么窄,油灯的光在墙壁上跳动。
她弯腰出门洞,回到老鼠巷。
天已经完全黑了。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口漏进来的一点光。
她快步往外走。
走到巷口时,脑子里,贤者突然说:“停一下。”
“怎么了?”
“路边有个银色的东西捡起来看看。”
丽丝低头。
路边水沟旁的烂泥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她蹲下,捡起来。
是个银色的手镯。
手镯很细,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但沾满了泥,看不清。
她在衣服上擦了擦。
花纹慢慢露出来——是藤蔓和树叶的图案,很精致,像精灵的风格。
手镯的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丽丝凑近看。
字太花,她不太认识。
看起来象是精灵语?
“收起来。”贤者说。
丽丝把手镯塞进口袋深处。
快步走出老鼠巷。
走到有灯光的街道上时,她才松了口气。
口袋里,手镯的边角硌着大腿。
“贤者,”她问,“这个手镯是不是谁不小心弄丢的?”
“不知道。但上面的文本,我好象有点印象。”
“什么印象?”
“似乎是一个银发精灵的名字。但我的记忆很模糊。”
丽丝点点头。
没再多问。
回到家,楼梯还是“嘎吱”响。
推开门,妈妈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但今天,妈妈没咳嗽。
呼吸很平稳,比前几天都要平稳。
丽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妈妈的额头。
还是凉的。
但脸色好象没有那么白了。
“妈?”她轻声喊。
妈妈没反应。
丽丝给她掖了掖被子,然后去厨房热汤。
今天她破例买了一点肉,一小块很瘦的猪肉边角料,切成薄片,煮在菜汤里。
汤熬好了,香味飘出来。
她端到床边,扶起妈妈。
妈妈睁开眼,眼神有点茫然。
“丽丝”
“妈,喝汤。”
她喂妈妈喝汤,一勺一勺。
今天妈妈喝得很顺利,没怎么咳嗽,也没怎么喘。
喝了半碗,妈妈说够了,躺回去。
“今天感觉怎么样?”丽丝问。
“好一点。”妈妈的声音还是很轻,“就是有点累。”
“那你睡吧。”
丽丝收拾碗,心里却有点奇怪。
好一点?
明明昨天还咳血,今天怎么突然好一点了?
她熬药的时候,脑子里问:“贤者,你觉得”
“不对劲。”贤者说,“病情不会突然好转。你妈妈可能是回光”
他没说完。
但丽丝懂了。
回光返照。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药勺掉进锅里,“咚”的一声。
“那那怎么办?”
“趁她现在还能吃东西,多做点好的给她。”贤者的声音很低,“另外,老鼠巷的事我觉得你可以接。”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钱,你妈妈她等不起了。”
丽丝盯着锅里的药。
药汤在火上“咕嘟咕嘟”冒泡,气泡慢慢变大,然后“噗”地破了。
“可是那叶子”
“我教你处理。”贤者说,“我好象记得紫梦草的正确处理方法,可以去掉有害的部分,只保留让人做美梦的成分。”
丽丝点点头。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银手镯。
手镯很凉,但摸上去很光滑。
上面那个名字是谁?
为什么手镯会掉在老鼠巷那种地方?
丽丝把药熬好,喂妈妈喝完,然后坐在床边,拿出那个手镯。
在油灯下,手镯的花纹更清淅了。
藤蔓缠绕着星星,树叶的脉络都能看清。
刻字的地方,还有几个更小的字。
但不是精灵的文本。
她仔细看。
“给我唯一的”
后面那个词她不认识。
但大概猜得到。
“给我唯一的学徒。”
或者“给我唯一的学生”。
或者“给我唯一的”
朋友?
她把手镯放回口袋。
躺下。
窗外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贤者。”
“恩?”
“如果我接了老鼠巷的活,那些人发现我做的面包没有他们想要的效果”
“那你就一口认定是他们的原料有问题。”
“被抓了怎么办?”
“那就跑。”
“跑不掉呢?”
“”贤者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就帮你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我虽然记不清我是谁,但我记得一些怎么让人消失的办法。”
丽丝眨眨眼:“你是杀手吗?”
“不知道。可能只是看过太多杀手的故事。”
丽丝笑了。
笑得鼻子有点酸。
“贤者,”她说,“谢谢你帮我。”
“不客气。”贤者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就当是房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