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深夜,雪霁初晴,月光清冷地洒在银装素裹的成都城外。北郊,一处早已废弃的驿站旁,两匹马,三个人影,在雪地中静立。
关索依旧是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外罩羊皮坎肩,背着一个不起眼的行囊,腰间挂着一柄用灰布缠裹的长刀,刀柄古朴,隐露寒光。他身形挺拔如松,立于雪中,目光沉静地望向北方,仿佛要穿透这茫茫夜色,看到那千里之外的邺城。
他身旁,是一名比他年轻几岁的汉子,同样作寻常商旅打扮,但身形矫健,眼神明亮,透着一股行伍之人特有的精悍。正是周毅。他沉默寡言,只是默默检查着马鞍、行囊,以及藏在靴筒、腰带间的几样小巧却致命的利器。他腰间也悬着一柄普通制式的环首刀,但握刀的手沉稳有力,显然浸淫刀法多年。
第三人是姜维。他没有穿官服,只一身深色劲装,外罩大氅,立于两人面前,神色凝重。他将两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分别递给关索和周毅。
“关兄,周毅,”姜维沉声道,“此去邺城,山高水长,险阻重重。这两个包裹,内有通关文牒、路引,皆是伪造,但足以乱真,乃……蒋尚书托人精心准备。另有一些金饼、散钱,以备不时之需。还有几样疗伤、解毒、提神的丹药,乃军中秘制,效果尚可。你们收好。”
关索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深深看了姜维一眼,抱拳道:“多谢将军。也代我谢过蒋公。” 周毅也默默接过,郑重地揣入怀中,对姜维抱拳一礼。
姜维又拿出一张绘制在柔软羊皮上的简略地图,在月光下展开,指向其中几处标记:“此乃邺城内外简图,以及司马府、几处要害衙门、城门、市集的大致方位。还有魏国边关几处关隘的守备弱点、换防间隙,以及几条相对隐秘的商道、小道,都已在图上标明。切记,此图阅后即毁,不可留痕。”
关索与周毅凑近细看,将图上关键信息默默记在心中。他们都是久经世事之人,深知此等机密的重要性。
“另外,”姜维压低声音,“邺城之内,若有万分紧急、生死攸关之时,可往城西‘悦来客栈’寻一姓陈的掌柜,暗语是‘山高水长,故人可安好?’他若答‘月明星稀,游子当归乡。’便可信任一二,或能提供些许庇护、传递消息。但此线至关重要,非到绝境,切不可用,亦不可多问其来历。”
“明白。”关索与周毅同时点头,将暗语牢牢记下。
交代完毕,姜维后退一步,对着关索和周毅,郑重地抱拳躬身:“关兄,周兄弟,此去艰险,维无法同行,惭愧!唯望二位,务必谨慎,保全有用之身。无论能否探得银屏将军消息,平安归来,最为紧要!朝中、军中,还有诸多大事,需忠义之士!蒋尚书与我,在成都,静候佳音!”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带着浓浓的关切与托付。
关索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同样抱拳还礼,沉声道:“将军放心,关某省得。定不负所托,亦会……带周毅平安回来。” 他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周毅。
周毅也抱拳,声音略显沙哑,却坚定有力:“将军保重。末将……定不负使命!”
“好!”姜维直起身,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时辰不早,趁夜色上路吧。一路保重!”
关索与周毅不再多言,翻身上马。马蹄踏在松软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人最后对姜维点了点头,一抖缰绳,两骑便如离弦之箭,冲入了茫茫的夜色之中,很快消失在北方被雪覆盖的官道尽头。
姜维独立风雪中,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寒风吹起他的大氅,猎猎作响。他知道,此一去,前途未卜,吉凶难料。但他更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为了那份跨越了生死的忠义,为了揭开那尘封多年的谜团。
“关将军在天之灵,银屏将军若有知……请保佑他们吧。” 姜维低声自语,转身,也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
就在关索与周毅北上邺城的同时,千里之外的魏国,司马府的书房内,一场关乎地底秘密的谈话,也刚刚结束不久。
司马师与司马昭领命而去,加紧了对邺城内外、尤其是与蜀汉相关动向的监控,同时也暗中调动“影卫”,搜寻着关于“地底遗迹”、“奇异石料”的蛛丝马迹。然而,数月过去,除了几条捕风捉影、似是而非的江湖传闻,并无实质性进展。那地底废墟如同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再无任何异动传出,那块诡异的暗红色石块,也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司马懿并未放松警惕。他如同最老练的猎人,深知越是平静的水面,底下可能越是暗流汹涌。他不动声色,却已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了皇宫,投向了那位日渐年长、心思也愈发难以揣测的少年天子曹芳,以及他身边那些蠢蠢欲动的近侍、宗室。
朝堂之上,因皇帝年幼,辅政大臣曹爽(曹真之子)与太尉司马懿之间的明争暗斗,已逐渐浮出水面。曹爽凭借宗室身份与皇帝宠信,大肆安插亲信,排挤司马懿一党。而司马懿则继续以退为进,称病不朝,暗中却牢牢掌控着军中力量与部分朝政实权。双方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都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与暗斗中,一些“小事”,往往容易被忽略。
比如,来自益州的商队,似乎比往年更多了一些。虽然两国对峙,官方往来几乎断绝,但民间的商贸,尤其是通过隐秘渠道的走私,从未真正停止。蜀锦、井盐、药材,魏国的铁器、马匹、书籍,在巨大的利益驱动下,总能找到流通的路径。
又比如,邺城西市新开了一家不大的皮货行,掌柜姓陈,为人低调,生意也寻常。没人知道,这位陈掌柜,是蜀汉潜伏在邺城多年的一条“暗线”,平日里只负责传递一些不痛不痒的消息,几乎处于“沉睡”状态。
再比如,城北那处被司马师以“修缮暗渠、巩固地脉”为由封死的废弃区域,工部的工匠早已撤离,只留下几处不起眼的警示标志和简单的障眼法阵。寻常百姓避之不及,江湖人士也懒得去那荒僻之地。一切,似乎都已重归平静。
关索与周毅,便是在这种背景下,化名混入一支往返于蜀魏边境的走私商队,历经月余,风餐露宿,躲过了数次盘查与险情,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雪的黄昏,踏入了邺城巍峨的城门。
两人皆作了伪装。关索粘上了络腮胡子,脸上涂抹了些许改变肤色的药剂,看上去像是个饱经风霜的关西皮货商。周毅则扮作他的伙计兼护卫,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时刻警惕着周围。
他们跟随商队,住进了西市一家不起眼的中等客栈,与那家“悦来客栈”隔着两条街。这是关索的主意,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动用那条最高级别的“暗线”。
入住之后,关索并未急于行动。他深知邺城乃司马懿老巢,耳目众多,必须慎之又慎。头几日,他只是带着周毅,如同寻常商贩一般,在西市乃至整个邺城闲逛,熟悉道路、观察风土人情、留意城防布置、以及司马府周边的警戒情况。他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将姜维提供的地图与实际情况一一印证,并记下了多条可能的行动与撤离路线。
周毅则充分发挥了行伍出身的特长,他利用采购货物、打听行情的借口,与市井小民、店铺伙计、乃至巡城的低级兵卒攀谈,从只言片语中搜集信息,尤其是关于数月前那场地动(官方说法)的细节,以及城北废弃区域的现状。他言语不多,但问话极有技巧,往往在不经意间,便能得到想要的信息。
“客官是问城北那场‘地龙翻身’啊?”一个茶摊的老汉,在周毅买了他两包劣质茶叶后,打开了话匣子,“嗨,动静是不小,房子晃得厉害,好多人都跑出来了。不过也就那一会儿,后来就没事了。官府说是地气不稳,还派了人去修缮地下的老水道呢,城北那边现在都封了,不让靠近,说是怕塌方。”
“封了?整个城北都封了?”周毅故作惊讶。
“那倒没有,就那块老工坊区,荒了好些年了,本来也没啥人去。官府的告示贴着呢,说是地脉受损,正在加固,闲人免入。有兵丁看着呢,不过也就做做样子,那鬼地方,谁去啊。”老汉不以为意。
类似的对话,周毅在不同地方,用不同方式,听到了大同小异的说辞。官方口径一致,民间也多信以为真,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关索这边,则将重点放在了司马府附近。他扮作收购老旧家具的商人,在司马府后巷一带转悠了几日,远远观察着司马府的守卫换岗、人员进出、乃至府中隐约可见的亭台楼阁布局。司马府戒备森严,高墙深院,甲士林立,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想要潜入,难如登天。但关索注意到,每日清晨,都有运送蔬菜、肉类、柴薪的车辆从侧门进入,守卫检查虽严,但似乎对固定的供应商有所放松。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漏洞,但风险极高。
他还“偶遇”了几个在司马府外围做事的低级仆役,通过请喝酒、闲聊,旁敲侧击地打听府内情况,尤其是关于那位“太尉大人”的近况。得到的消息无非是“太尉身体欠佳,深居简出”,“两位公子倒是时常出入”,“府内规矩甚严”之类,并无太多有价值的信息。
数日探查下来,关索和周毅在客栈房间内碰头,交换信息。
“城北废弃区确实被封,有兵丁把守,但戒备不算森严,主要是防止闲人误入。”周毅低声道,“关于地动,民间说法与官方无异。但有几个住在附近的老人说,地动前那晚,似乎听到过很沉闷的响声从地下传来,不像打雷,也有人说好像看到城北方向有短暂的红光一闪,但都说不真切,以为是眼花。”
“沉闷响声?红光?”关索眼中精光一闪,这或许就是那场地底“波动”的些许表象。他沉吟道:“司马府守卫森严,难以潜入。但其对城北的封锁,看似严密,实则外紧内松。或许,突破口在城北。”
“关兄的意思是,我们设法潜入城北那废弃区域,找到地底波动的源头?”周毅问道。
“不错。”关索点头,“蒋尚书和姜将军得到的密信提及,司马氏曾秘密探查那里,之后才封锁。那里必有蹊跷,很可能与我们要找的线索有关。与其硬闯龙潭虎穴般的司马府,不如从这看似荒僻,实则可能隐藏关键之处入手。”
“可是,那里有兵丁把守,而且司马氏探查过后,难保没有留下其他暗哨或陷阱。”周毅提醒。
“兵丁好办,无非是寻个空隙。至于暗哨陷阱……”关索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闯一闯便知。总比硬闯司马府,直面司马懿那条老狐狸要强。”
他顿了顿,又道:“我们需要更详细的那片区域地图,尤其是地下暗道、水渠的走向。还有,需要弄清楚那些守卫的换防规律。另外,最好能搞到一些对付阴气、邪祟的物件,若真与地底阴魂有关,有备无患。”
周毅点头:“地图和换防规律,我可以再想办法打听,或者……晚上亲自去探一探。至于对付阴邪之物,城中有些道观、寺庙,或许能求到符箓、法器,但需小心,不能引起注意。”
“嗯,分头准备。”关索道,“三日为限,三日后,若一切就绪,我们便夜探城北!”
与此同时,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踏入邺城的那一刻,某些无形的网,已经开始微微收紧。
司马昭派出的、负责监控城中与蜀地相关动向的“影卫”,虽然并未将注意力放在这两个看似普通的“皮货商”身上,但例行公事的监视网络,已然将他们纳入了视野。只是,目前他们的行为并无明显破绽,尚未触发更高层级的警报。
而司马师派出的、暗中搜寻“奇异石料”、“地底遗迹”相关线索的“影卫”,也在城中几家经营奇石、古玩的店铺附近,发现了些许不寻常的打听——虽然打听者很小心,但“地底”、“奇异石头”、“带血色纹路的”等关键词,还是引起了暗线的注意。消息,正悄然向上汇总。
邺城,这座看似平静的魏国都城,如同一潭深水。关索与周毅的到来,如同投入水中的两颗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但泛起的涟漪,已经开始悄然扩散,与水下原本就存在的暗流,逐渐交汇、碰撞。
而地底深处,那片被遗忘的废墟中,那块暗红色的石块,依旧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承受着那复杂、矛盾、死寂的“意”的无声浸润。“寂灭龙印”那最深沉的寂灭,似乎又松动了一分,但那距离真正的“苏醒”,依旧遥不可及,如同隔着无尽的虚空。
潜龙在渊,暗流涌动。来自蜀地的风,已经吹到了邺城,即将与魏地本有的暗涌,交织成一幅更加诡谲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