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司马府,地下密室。
油灯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巨大的阴影。司马懿枯坐于蒲团之上,双目紧闭,如同入定的老僧,周身气息深沉如渊。但若仔细看去,能发现他那稀疏的眉毛,正极为轻微地、不引人注意地蹙动着。一股常人难以察觉的、如同水波般的无形意念,正以他为中心,极其缓慢、极其细微地,向着某个特定的方向——城北地底深处那片废墟的大致方位——延伸、探查、感应。
这是他近几个月来,在朝务、军政、以及与曹爽一党暗斗之余,每日必修的功课。他试图再次感应、甚至尝试沟通那块暗红色石块,试图解析其中那令人心悸的、充满了毁灭、寂灭、疯狂与悲伤的复杂意念。他知道,其中蕴含的秘密,或者说“力量”,可能远超他的想象,甚至可能触及到某些关于“道”,关于“天地”,关于“意志不灭”的终极奥秘。若能参悟一二,或许对他的修为,对司马家的大业,都有着难以估量的益处。
然而,数月过去,收效甚微。那石块就如同一个无底的黑洞,无论他投入多少心神意念,都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那股强大到令他灵魂都在颤栗的寂灭之意,只是静静沉睡,拒绝一切外来的窥探与交流。他甚至无法确定,那“印记”是否真的还具有“意识”,还是仅仅是一段记录了恐怖信息的、冰冷的、无意识的“化石”。
但司马懿并未放弃。越是难以捉摸,越证明其不凡。他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每日以自身那同样坚韧、深沉、带着岁月沉淀与无尽野心的“意”,如春风化雨,如滴水穿石,去缓慢地、持续不断地、尝试“浸润”那片死寂。他相信,只要时间足够,总能撬开一丝缝隙。
然而,就在今日,就在刚才,他例行公事地释放出意念,试图再次感应时,却忽然感到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心悸。
不,并非来自外界对他身体的威胁。而是来自他意念感知的方向,那片地底废墟的方位,似乎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难以言喻的波动。
这波动是如此之微弱,如此之短暂,若非司马懿精神力量远超常人,且全神贯注于此,几乎会将其忽略,以为是地脉能量的正常起伏,或是自己心神消耗过甚产生的错觉。但这丝波动,却带着一种与那石块中寂灭之意同源,却又似乎掺杂了其他东西的、极其复杂的、矛盾的“味道”。
似乎是那沉寂的意念,被某种东西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又或者,是外界有什么东西,靠近了那石块,引起了某种共鸣?
司马懿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昏暗的油灯光芒下,那双苍老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中,骤然爆射出两道慑人的精光!
“嗯?” 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了惊疑与警惕的轻响。2八墈书惘 已发布罪芯章节
他立刻收回了外放的意念,将其凝聚到极致,更加专注、更加敏锐地,向着地底方向,仔细探查、感应、捕捉
然而,什么都没有了。
那片地底,那被他意念标记过的位置,依旧是一片深沉、黑暗、冰冷的死寂。之前那一闪而逝的微弱波动,仿佛从未出现过。地脉能量如常运转,带着驳杂的、充满负面情绪的“意”,缓缓流淌,其中属于那石块的、寂灭的、悲伤的、毁灭的气息,依旧稳定、均匀、亘古不变地存在着,并无任何异常。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悸与感应,真的只是他的错觉。
司马懿保持着静坐的姿势,久久未动。密室中一片死寂,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他自己那悠长而绵密的呼吸声。
错觉?
司马懿绝不相信那是错觉。到了他这个境界,心神圆融,对自身意念的掌控精细入微,几乎不可能产生毫无来由的心神波动。而且,那丝波动虽然微弱,但其“质感”,却让他隐隐感到一丝熟悉。
并非对石块本身意念的熟悉,而是对触动那石块意念的、外部因素的某种熟悉感。
那是一种与蜀地相关的、或者说,与某种忠义、浩然、炽热、决绝的意念,隐约有那么一丝丝共鸣的感觉?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司马懿的脑海,让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骤然眯起,闪过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光芒。
蜀地忠义浩然决绝
关羽?!关云长?!
那块地底遗迹,本就是当初关羽陨落、其“忠义之魂”与某种恐怖存在同归于尽的战场!其残留的意念核心,就是关羽那股浩然正气、忠义无双的意志,与那毁灭、疯狂、悲伤等复杂情绪的结合体!而能够引起其共鸣,哪怕是极其微弱共鸣的
难道是与关羽密切相关之人,踏足了那片区域?!甚至接触了那块石头?!
这个推测,让司马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随即又升起一股难以遏制的寒意与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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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羽早已身死魂消多年,其亲近之人,也大多凋零。子嗣?关平、关兴皆已亡故。旧部?流散殆尽。难道是那个失踪多年的女儿,关银屏?她还活着?潜入了邺城?甚至找到了那里?
不,不太可能。若关银屏尚在,且拥有能引起其父残留意念共鸣的能力,当年又岂会失踪?这么多年又岂会毫无声息?
那会是谁?蜀汉朝廷派来的人?是那些依旧对关羽心怀崇敬,试图追查其陨落之谜,或寻找关银屏下落的蜀中旧臣?比如蒋琬?费祎?还是那个新近崛起的、对关羽颇为敬仰的姜维?
无论来者是谁,能够潜入戒备森严的邺城,找到那被自己刻意封锁、隐藏的城北废弃区,甚至可能进入了地底遗迹,触动了那块诡异的石头此人,绝不简单!而且,其目标明确,直指关羽旧事,这对司马氏而言,绝非好事!
那块石头,是司马懿势在必得、志在必究的秘密。其中蕴含的奥秘,或许关乎长生,或许关乎力量,或许关乎更深远的东西。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尤其是来自敌对阵营蜀汉的人,染指、探查,甚至带走!
“来人!” 司马懿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中响起,平淡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然。
密室的门无声地滑开,一名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看不清面目的“影卫”,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躬身听命。
“传令司马师,” 司马懿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字字如冰,“城北地底之事,恐有变。让他立刻加派人手,彻查近日所有进出邺城的可疑人物,尤其是与蜀地有关,或形迹可疑、打探城北、地动、旧事之人。严密监控西市‘悦来客栈’及周边,若有蜀地口音、或身怀武艺、行为异常者,立刻拿下,严加审问!必要时,可调动‘影卫’中精通追踪、暗杀之人,配合行动。务必找出潜入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另外,让他亲自去一趟城北封锁区,检查外围守卫是否有疏漏,地底入口是否有被闯入的痕迹。记住,要隐秘,不可大张旗鼓,打草惊蛇。”
“是!” 黑袍影卫低声应道,身形一晃,已消失在门外,密室门再次无声关闭。
司马懿重新闭上双眼,但眉心那抹微不可查的褶皱,却更深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枯瘦如柴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刚才那一闪而逝的波动,虽然微弱,但确凿无疑。潜入者,很可能已经接触到了核心,甚至可能已经得到了什么!必须尽快将其挖出来!无论死活,都要弄清楚对方的身份、目的,以及是否从那里带走了什么!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那石块中的意念虽然沉寂,但其中蕴含的毁灭与疯狂,让他都深感忌惮。若被外人触动,引发不可测的变化,甚至导致其“苏醒”或“爆发”,后果不堪设想。更重要的是,若那与关羽有关的秘密,尤其是其中可能涉及的、关于“意志不灭”、“力量传承”的线索,落入蜀汉之手,那对他,对司马家,都将是一场灾难。
“蜀地姜维蒋琬” 司马懿心中一个个名字闪过,杀机渐浓。无论来的是谁,都必须扼杀在萌芽之中!邺城,是他司马懿的邺城,绝不容许任何意外发生!
与此同时,邺城西市,悦来客栈。
掌柜老陈,是个看起来年过半百、面容和善、身材微胖的寻常生意人。他正靠在柜台后,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几个熟客闲聊,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半个时辰前,他收到了来自蜀中最高级别的、单向加密的紧急预警讯息——虽然讯息内容语焉不详,只说“风紧,注意生面孔,尤其是打探旧事、或与‘关’有关者”,但这足以让他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
他是蜀汉埋在邺城最深、也最重要的一颗“钉子”之一,直接对蒋琬、姜维这个级别的核心人物负责。多年来,他隐藏得极好,从未启用,也从未暴露。但这条紧急预警,意味着有极其重要、也极其危险的行动,正在邺城展开,而执行者,很可能需要他这条线的帮助,或者,行动本身已经引起了魏国,很可能是司马懿的注意,危险临近。
“与‘关’有关” 老陈心中暗忖。在邺城,能让蜀中最高层如此重视,且与“关”字相关的旧事,除了那位威震华夏、最终陨落于此的汉寿亭侯关羽,还能有谁?是蜀汉派人来探查关羽当年陨落的真相?还是与那位神秘失踪的关银屏小姐有关?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滔天的风险!司马懿对当年之事讳莫如深,对关羽旧部、后裔更是警惕异常。任何与此相关的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老陈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客栈大堂。今日客栈生意一般,只有三两个散客在喝酒闲聊。靠窗的一桌,坐着一个带着斗笠、风尘仆仆的汉子,似乎是个赶路的行商,要了壶酒,默默独酌。角落的一桌,是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诗文,声音不大。门口,一个卖炭翁正缩着脖子,等着客栈伙计出来买炭,嘴里呵着白气。
一切看似寻常。
但老陈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他做这行多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那个独酌的行商,虽然看似普通,但握杯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老茧,眼神看似涣散,实则偶尔扫过门口和楼梯时,锐利如鹰。那两个书生,讨论诗文的声音压得太低,身体姿态也略显紧绷,不似寻常读书人放松。就连门口那个卖炭翁,呵气的频率,似乎也过于规律了些,不像是真正冻得发抖的贫苦人。
这些人是盯梢的?是司马懿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老陈不敢确定,但他知道,客栈很可能已经被盯上了。他必须更加小心,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同时,他也在心中默默祈祷,那位(或那些)可能来接头、求助的“自己人”,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出现,至少,不要直接来客栈找他。
他悄悄调整了一下柜台下某个不起眼的机括,那是一个示警装置,连接着他房间的铃铛。一旦有紧急情况,或他发现有异常人物靠近柜台试图传递特殊暗语,他可以立即启动。然后,他又检查了一下藏在袖中的一枚蜡丸,里面是剧毒,见血封喉。这是最后的准备。
时间,在看似平常的客栈喧嚣与老陈内心的惊涛骇浪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有一场雪要来了。寒风穿过街道,卷起地上的积雪和尘土,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与那无形的、正在收紧的罗网。
城北,地下暗渠出口附近。
关索搀扶着依旧虚弱的周毅,极其艰难地、一步一挪地,从那个被他们用作入口的坍塌洞口钻了出来。外面,天色依旧漆黑,雪已经停了,但寒风凛冽,吹在两人被汗水、血水浸透又冻得冰冷的身上,更是刺骨。
两人都受了不轻的内伤,尤其是刚才那恐怖的意念冲击,对精神的创伤尤为严重,此刻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周毅更是几乎全靠关索搀扶,才能勉强站立。
“不不能回客栈” 周毅虚弱地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刚才刚才那动静虽然无形但难保不会被察觉客栈可能不安全”
关索点头,他也有此顾虑。腰间那个皮囊,虽然隔绝了大部分直接接触,但依旧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冰冷与悸动,仿佛一个烫手山芋,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带着这东西回客栈,万一被司马懿的人察觉,就是自投罗网。
“先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疗伤” 关索喘息着,辨别了一下方向。他们现在位于废弃区深处,距离进来时的东南角围墙还有一段距离。而且,来时那条路,也可能因为刚才的动静(虽然无形,但难保没有能量涟漪)而变得不安全。
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找个绝对隐蔽的地方藏身,处理伤势,稳住心神,再从长计议。
“走这边” 关索凭借进来时记下的地形,选择了一条更加迂回、但可能更少守卫的路线,搀扶着周毅,跌跌撞撞地,向着废弃区另一侧的边缘摸去。那里似乎有一片更加破败的、几乎被废墟掩埋的旧民宅区,或许能找到暂时藏身之所。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两人脸上,冰冷刺骨。身后,是那吞噬了无数秘密、见证了神魔之战、如今又让他们遭受重创的恐怖地底。前方,是危机四伏、罗网暗布的邺城。而他们,两个身受重伤、怀揣着惊天秘密的异乡人,如同雪夜中两只受伤的孤狼,在黑暗中艰难前行,寻找着一线生机。
腰间那冰冷的皮囊,随着他们的脚步,轻轻晃动,仿佛一颗不祥的心脏,在无声地跳动,预示着前路,将更加艰险,更加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