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开启的通道,比之前那条狭窄裂缝更加低矮、崎岖。与其说是通道,不如说是一条倾斜向下、开凿得极为粗糙、布满了尖锐凸起和湿滑苔藓的天然石缝。空气沉闷而潮湿,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岩石特有的阴冷气息,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滴水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关索背着银屏,在这狭窄、黑暗、湿滑的通道中艰难前行。他必须时刻注意脚下,避免滑倒,还要小心头顶和两侧凸起的岩石,防止撞到背上的银屏。通道蜿蜒曲折,坡度陡峭,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才能通过。每一次迈步,都牵动着身上的伤口,蛇毒虽被石皮和玉膏压制,但并未根除,依旧带来阵阵麻木和刺痛。体内真气所剩无几,全凭着一股意志和救出银屏的信念在支撑。
前方,那点微弱的、银白色的光晕,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始终在不远处引路。银白小蛇的速度并不快,似乎在刻意迁就关索的速度。它那细长的身躯,在这崎岖湿滑的环境中,显得游刃有余,如同一条银色的水线,无声地滑过。
不知走了多久,通道渐渐变得开阔了一些,坡度也趋于平缓。周围的石壁,不再是粗糙的天然岩层,开始出现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虽然依旧简陋,但有了规则的形状,甚至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简单的线条刻痕,像是某种原始的壁画或符号,因年代久远,已被湿气侵蚀得难以辨认。
空气中,那股陈腐、古老的气息,越来越浓郁。仿佛这条通道,已经尘封了无数岁月。
关索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这似乎是通往地宫更深、更古老区域的路径。银白小蛇到底要带他们去哪里?这地宫深处,究竟隐藏着什么?
又走了一段,前方豁然开朗,通道连接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窟。
洞窟异常空旷,高不见顶,四周是黑黝黝的岩壁。洞窟中央,不再是白玉池那样的仙境,而是一片残破、荒凉、散发着浓郁岁月和死亡气息的遗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遍地散落的白骨。这些骨骸大多已经腐朽、破碎,分不清是人还是其他生物,杂乱地堆积在地面上,覆盖了厚厚一层。骨骸之间,散落着一些锈蚀得几乎辨认不出原貌的金属碎片,像是断裂的兵器、残破的甲胄,还有些腐朽的木质结构和破碎的陶罐碎片。
而在这些骨骸和废墟的中央,矗立着几根巨大的、残缺不全的、布满裂纹的石柱。石柱粗大,需数人合抱,上面雕刻着繁复而诡异的花纹,与之前熔岩洞穴中那诡异神殿的石柱风格有些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粗犷,也破损得更加严重。其中一根石柱上,甚至斜插着一柄巨大的、锈迹斑斑、几乎与石柱融为一体的青铜巨斧,斧刃残缺,却依旧散发着一种沉重、凶戾的远古气息。
这里,像是一个古战场,又像是一个被遗弃、被毁灭的祭祀场所。
洞窟的空气异常阴冷,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仿佛渗入骨髓的阴寒之气,与之前熔岩洞穴的灼热、白玉池空间的生机,截然不同。这里只有死亡、腐朽和荒凉。
银白小蛇停在了洞窟边缘,没有继续深入骨骸废墟之中。它昂着头,猩红的蛇眼,静静地望着这片遗迹,似乎在缅怀,又像是在观察。它身上散发的银白色光晕,在这片死寂的黑暗和遍地白骨中,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突兀。
关索也停下了脚步,警惕地打量着这片废墟。他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不安。不仅仅是因为遍地的白骨和阴寒的气息,更因为,他握在手中的那块石皮,在进入这个洞窟后,竟然再次微微发热起来!而且,石皮传递出的波动,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或警示,而是带着一种哀伤、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这石皮,与这片遗迹有关?与这地宫有关?
他心中疑窦丛生。司马家、诡异的蛇群、熔岩洞穴的神殿、白玉池的灵液奇花、这条神秘的银白小蛇、手中这块来历不明的石皮、还有眼前这片远古的战场遗迹……这一切之间,似乎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而这联系的核心,很可能就是这地宫本身,以及它所隐藏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嘶——”
银白小蛇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嘶鸣,将关索从沉思中唤醒。它转过头,猩红的蛇眼看向关索,然后,细长的尾巴,指向了废墟的深处,那几根巨大石柱的后方。
那里,隐约可见,似乎有一个更加黑暗的、不知通向何处的洞口。
还要继续深入?关索眉头紧锁。银屏虽然被月白花露救醒,伤势愈合,但身体依旧虚弱,需要休息和真正的安全环境。这片遗迹阴气森森,绝非善地。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石皮传递出的那种“渴望”的波动,似乎正是指向了石柱后方的黑暗。
这石皮,在引导他?或者说,在渴望去往那个方向?
他看了看背上的银屏。银屏依旧在沉睡,呼吸平稳,但眉头微蹙,似乎即使在睡梦中,也对这阴森的环境感到不安。
是继续跟着银白小蛇深入这明显更加危险的遗迹深处,去寻找那未知的、可能存在的出口(或者石皮渴望的东西)?还是另寻他路,甚至……退回去?
退回去?关索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来时的路,很可能已经被司马家的人堵死,或者有更多的追兵。而且,银白小蛇似乎并无恶意(至少目前如此),它引自己来到这里,或许有其目的。这片遗迹虽然阴森,但暂时没有感觉到活物的威胁。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跟上!这或许是唯一的出路,也是解开石皮秘密、乃至这地宫秘密的关键。
他紧了紧背上的银屏,迈步踏入了这片白骨与废墟构成的荒凉之地。
脚踩在白骨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洞窟中格外刺耳。阴寒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裤腿向上蔓延,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小心地避开那些尖锐的骨骸和锈蚀的金属碎片,向着石柱后方走去。
银白小蛇跟在他身旁,银白光晕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那些散落的骨骸,在银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惨白的光泽,更显阴森。
走近那几根巨大的石柱,关索才发现它们的高大和破损的严重。石柱上雕刻的花纹,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一些扭曲的、难以名状的生物图案,以及一些古老、神秘、完全无法理解的符号。与熔岩洞穴神殿中那些充满邪恶祭祀意味的图案不同,这里的图案,更偏向于原始、蛮荒、以及一种对强大力量的崇拜和恐惧。
尤其是那根斜插着青铜巨斧的石柱,靠近了看,更是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巨斧虽已锈蚀,但其上残留的暗红色痕迹(不知是锈迹还是干涸的血迹),以及那狰狞的造型,无不诉说着它曾经饱饮鲜血的过往。
关索没有过多停留,绕过石柱,来到了其后方的黑暗洞口前。
洞口比想象中要规整许多,显然是人工开凿,边缘打磨得相对平滑,高约一丈,宽可容两人并行。洞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只有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尘埃、岁月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从洞中缓缓吹出。
银白小蛇没有丝毫犹豫,率先游入了洞口。
关索在洞口略一迟疑,他能感觉到,石皮传来的“渴望”波动,在这里达到了顶峰,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震颤。洞内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它。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白骨森森的遗迹,又感受了一下背上银屏平稳的呼吸。没有退路了。
他迈步,踏入了洞口。
洞口内的通道,与外面粗糙的天然石缝截然不同。这是一条宽阔、高敞、地面铺着巨大平整石板、两侧墙壁上隐约可见雕刻痕迹的人工甬道。虽然同样布满了厚厚的灰尘,许多地方已经坍塌、破损,但从其规模和规整程度来看,这里曾经是地宫一处重要的、可能属于核心区域的通道。
银白小蛇在前方引路,银白的光晕照亮了前方数丈的范围。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果然雕刻着大型的、连续的壁画。虽然因年代久远、湿气侵蚀和坍塌损毁,壁画大多已模糊不清,甚至大面积剥落,但借着银白小蛇的光芒,关索还是能勉强辨认出一些残缺的画面。
壁画的内容,似乎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最初的画面,是一些身形高大、服饰奇异、仿佛祭司或首领模样的人,在祭祀、祈祷,他们的面前,似乎是一个巨大的、难以名状的影子,或者说是某种被崇拜的图腾,图案残缺,只能看到一些扭曲的线条和巨大的眼睛轮廓。
接着,画面似乎展示了这些人获得了某种力量,他们能驱使野兽、操控火焰、甚至……与蛇类共存?有画面显示,那些祭司模样的人,身边环绕着各种蛇类,其中有一种蛇的图案,被刻画得格外巨大、狰狞、头生独角,与之前熔岩洞穴中那恐怖巨蛇,竟有几分神似!
再往后,画面变得混乱而血腥。似乎是发生了战争,或者是内部的叛乱与屠杀。壁画上出现了大量战斗、死亡、献祭的场景。那些曾经被崇拜的图腾或影子,似乎变成了带来灾难和毁灭的源头。蛇类,尤其是那种头生独角的巨蛇,在壁画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往往伴随着死亡、火焰和废墟。
其中一幅相对完整的壁画,吸引了关索的注意。画面中,一个头戴高冠、手持权杖的祭司(或者是王者),站在一座高大的祭坛上,他的面前,是无数跪拜的子民。而在祭坛的下方,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中,无数扭曲的蛇影翻滚涌动,仿佛随时要涌出。而坑洞的边缘,则刻画着一些奇异的、仿佛阵法般的纹路,与关索怀中石皮上的某些纹路,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关索的心,砰砰狂跳起来。这壁画……似乎在描述这地宫的起源,以及某种与蛇、与邪恶祭祀、与古老力量相关的秘密!而石皮上的纹路,竟然与这壁画中坑洞边缘的纹路相似?这石皮,难道与这地宫,与这古老的、可能已经消亡的文明有关?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的石皮,石皮传来的温热和渴望的波动,更加清晰了。
壁画继续延伸,但损毁更加严重。只能隐约看到,似乎发生了某种大灾难,地动山摇,宫殿坍塌,无数人在灾难中死去。最后几幅勉强可辨的画面,则是幸存者(数量极少)似乎在封印着什么,他们将那种头生独角的巨蛇形象,刻画在一个巨大的、布满纹路的石门上,然后将石门沉入地底……
看到这里,关索心中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地宫,并非自然形成,也不是司马家建造的,而是一个古老文明的遗迹!这个文明崇拜(或者畏惧)某种与蛇相关的力量,最终可能因这种力量的反噬而毁灭。幸存者封印了危险的源头(很可能是那种独角巨蛇,或者与之相关的邪恶存在),将之深埋地底。而司马家,不知如何发现了这里,并且似乎在进行着某种危险的、试图利用或重现这种古老力量的仪式!银屏被囚禁在熔岩洞穴的神殿,那些黑红毒蛇,那恐怖独角巨蛇的苏醒……很可能都与此有关!
至于自己手中的石皮,以及这条诡异的银白小蛇……它们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关索思绪纷乱,脚下却不敢停留,跟着银白小蛇,继续沿着甬道向前。壁画到了尽头,甬道也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扇巨大的、厚重的、紧闭的青铜大门。
青铜大门高达数丈,宽约三丈,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黑色,布满了斑驳的铜绿和岁月的痕迹。大门表面,雕刻着极其繁复、玄奥、充满古老蛮荒气息的纹路和图案。这些纹路,与壁画中坑洞边缘的纹路、与关索怀中石皮上的纹路,风格一脉相承,但更加完整、更加宏大!
而在青铜大门的中央,赫然雕刻着一个巨大的、狰狞的、头生独角的蛇头浮雕!蛇头栩栩如生,巨大的竖瞳仿佛在注视着来人,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和邪异。这蛇头浮雕的模样,与熔岩洞穴中那苏醒的恐怖巨蛇,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巨大,更加具有压迫感。
而在蛇头浮雕的周围,以及整个青铜大门上,那些繁复的纹路,似乎构成了一个巨大而完整的封印。只不过,此刻这封印的许多纹路上,都出现了道道裂痕,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缺损。尤其是蛇头浮雕的眉心位置,似乎原本镶嵌着什么东西,现在却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凹槽。
看到那个凹槽的瞬间,关索怀中的石皮,猛地剧烈发热、震颤起来!一股强烈的、几乎无法抑制的渴望和呼唤,从石皮上传来,目标直指那蛇头眉心处的凹槽!
仿佛,这石皮,就是那凹槽中原本镶嵌的东西!或者说,是钥匙,是封印的一部分!
关索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石皮进入地宫后会发热,为什么会对这里产生反应。这石皮,很可能就是这扇青铜大门,或者说,是这个古老封印的关键部件!司马家的人进入地宫,进行邪恶仪式,惊动了被封印的存在(那独角巨蛇),甚至可能破坏了部分封印,导致巨蛇苏醒。而这石皮,不知为何流落在外(或许是当年幸存者带出,或许是被盗),此刻感应到封印核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和“回归”的渴望!
银白小蛇将他引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让他用这石皮,修补或者重新启动这个封印?!
可这青铜大门之后,封印的到底是什么?仅仅是那头恐怖巨蛇?还是……更加可怕的东西?重新启动封印,会发生什么?能解决外面的危机(巨蛇和司马家的人)吗?还是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关索站在巨大的青铜大门前,仰望那狰狞的蛇头浮雕,感受着怀中石皮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灼热和渴望,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听从石皮的渴望和银白小蛇的引导,用石皮尝试修补封印?
还是带着银屏,立刻转身,远离这扇可能蕴藏着更大危险和秘密的大门?
“吱嘎——!”
就在关索内心剧烈挣扎、难以抉择的瞬间——
他们身后的甬道深处,那片白骨遗迹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般的嘶鸣,紧接着,是沉重、杂乱、快速的奔跑声和嘶嘶声,正向着他们所在的青铜大门方向,迅速逼近!
那声音……是蛇!而且是数量极多的蛇!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恐怖、令人灵魂战栗的爬行声和嘶吼声!
是那些黑红毒蛇追来了?!不,不仅仅是它们!那沉重恐怖的爬行声……难道是……那头恐怖独角巨蛇,也苏醒了更多,或者……循着某种气息,追踪到了这里?!
前有神秘未知、可能隐藏着更大危险的青铜巨门和古老封印。
后有潮水般的蛇群,以及那令人绝望的恐怖巨蛇!
进退两难!生死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