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还是什么死寂的荒原、破败的废墟?
启明分明看见了一个热闹非凡的、正处于鼎盛时期的城邦集市。
原本那截被他认为是断壁残垣的石头,此刻竟是一处堆满了陶罐与亚麻布匹的摊位。而那些在风沙中看起来像是鬼影般的轮廓,此时此刻,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男人身上随意地披挂着白色的亚麻长袍,赤着脚踩在阳光炙烤过的青石板路上,露出健硕而充满了力量感的小腿;
女人们头顶着巨大的陶罐,在街道间穿梭,偶尔停下来与熟识的商贩攀谈。
阳光——不再是那种昏黄病态的颜色,而是金灿灿的、毫不吝啬地洒在那些宏伟的白色大理石柱廊上,折射出一种令人目眩的辉煌感。
这场景,像极了古希腊神话中那些被神明眷顾的繁华城邦。
视觉上的冲击仅仅是个开始,紧接着,声音便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进了耳朵里。
起初只是如同耳鸣般的嗡嗡声,像是某种隔着厚重玻璃传来的背景音。但仅仅过了几秒钟,那层隔膜仿佛被谁粗暴地撕开了。
原本的一片死寂,渐渐有了混杂不清的窃窃私语,再到后来,突然就变成了某种清晰的、充满了生活逻辑的声浪。
“这橄榄油是今早刚榨出来的!”
“三个铜币?你怎么不去抢……”
“让开!让开!马车来了!”
小贩的叫卖声、顾客讨价还价的抱怨声、孩童在人群中奔跑的嬉闹声,甚至是远处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股脑地钻进了他的耳膜。
如果不看那些人的衣着,不看周围的建筑,光听这动静,简直就跟周末早上挤满了大爷大妈的早市没什么两样。
紧随其后的是气味。
那是混合着廉价香料的刺鼻味、烤肉滴落在炭火上的油脂香、牲畜的粪便味,以及大量人类聚集在一起发酵出的汗液味道。
还有温度。阳光晒在皮肤上那种微微的灼烧感,以及空气中干燥飞扬的尘土颗粒。
视觉、听觉、嗅觉、触觉……五感在这一刻达成了惊人的统一。
启明站在街道中央,看着一个不小心撞了他一下的路人嘟囔着走远,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巨大的荒谬感中。
这……
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就在启明站在原地,游移不定的时候,一个压低了嗓门的声音,混在嘈杂的叫卖声中传了过来。
“兄弟,嘿,兄弟!”
启明循声望去。
在熙熙攘攘的人流夹缝里,一个壮汉正缩着脖子,目光越过几个顶着陶罐的妇女,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这边。
启明不由得愣了一下——这人不正是他此次救援的目标,那个本该“人间蒸发”的陈猛吗?
只是此刻的陈猛,画风实在有些不对劲。
他身上穿的早已不是委托帖子上那套专业的冲锋衣和登山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沾染了些许油渍与灰尘的粗亚麻短褐,腰间随便系了根不知什么材质的绳索,看上去跟周围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本地脚夫毫无二致。
若不是那张脸实在太熟,启明大抵会以为这就是个土生土长的npc。
见启明盯着自己发愣,那壮汉似乎是确认了眼神,左右警惕地扫视了两眼,仿佛在防备着什么看不见的眼线。随即,他快步挤过人群,一把拉住启明的胳膊。
那手劲大得惊人,且带着一股子不由分说的急切,拽着启明几步就拐进了旁边两座石砌建筑之间一个堆满杂物的偏僻死角。
到了阴影里,外面的喧嚣声被隔绝了大半。
陈猛松开了手,并没有急着求救或是寒暄,而是背靠着墙壁,眉头微皱,上下打量了启明两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也有几分困惑。
“兄弟,”他压着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试探,“看你刚才那反应……你认识我?”
启明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将前因后果捋了一遍:陈猛失联,张伟在论坛发帖悬赏,以及自己接了单子特意跑这一趟。
听着这些话,陈猛原本还带着几分希冀的脸色,并未如预想中那样因为“救援到来”而变得欣喜,反倒是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去。
“等等,”陈猛打断了他,眉头锁得更紧了,“你是说……外界,龙组他们,判定这只是个没什么威胁的低等级侵蚀?”
启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虽然他也清楚,从踏入这片空间开始,那种处处透着的诡异感就在疯狂提示“这绝对不是什么低级货色”,但在他发现逻辑断层之前,包括昆仑官方在内的所有人,确确实实是抱着“这就是个很快会自行消散的小麻烦”的心态来处理的。
“乖乖……这下麻烦大了。”
陈猛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顺势抹了一把脸,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深深的无力感,“如果只是把你当成个寻人任务派进来……那咱们怕是都得折在这儿。”
他低着头,在那儿来回踱了两步,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误判”、“这鬼地方”之类的词句。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陡然反应过来什么,猛地停下脚步,目光重新聚焦在启明身上。
“别的先不说,”陈猛伸手指了指启明身上的衣服,“你得先把这身衣服换了。”
“换衣服?”
启明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明显的现代装束,又看了看外面那些穿着亚麻长袍的“古人”。
从逻辑上讲,在这样一个画风严谨的古代城邦里,自己这身打扮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但问题在于——
“刚才我在外面的时候,”启明指了指巷子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语气冷静地反驳道,“至少有三个人跟我擦肩而过,还有一个因为赶路撞了我一下。但他们的反应都很自然,没有惊讶,没有围观,甚至连多看我一眼都没有。”
如果这是一个逻辑严密的真实世界,那么对于异类,原住民的反应应该是排斥或者好奇。
可既然他们对自己这身奇装异服视若无睹,那就说明在这个“侵蚀”的底层规则里,或许自带了某种“认知屏蔽”或者“合理化”的机制。
“既然在他们眼里我很正常,”启明看着陈猛,问道,“那我为什么还需要多此一举去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