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的门道，一时半会儿跟你扯不清楚。”
陈猛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见过血后的惊悸，“但我亲眼看见的，那些跟你一样觉得自己‘没事’、硬是没换衣服的，最后都死了！尸骨无存的那种死了！”
启明微微一怔。
比起“死”这个字眼，陈猛话里透露出的另一个信息量，显然更让他感到错愕。
“等等。”
启明皱起眉头，抓住了重点，“你说‘那些’？你是说……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在这里？”
“废话！”陈猛瞪大了眼睛，“跟我一起进山的还有个驴友团，加上另外几个散客，这一波进来少说也有十几号人！我们在里面困了好几天了，你不知道？”
空气在这一刻陡然凝固了。
启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一种极其怪异的眼神看着陈猛。
“不对。”
启明缓缓摇了摇头，大脑在飞速运转，将外界的信息与陈猛的说法进行比对，“如果真像你说的有十几号人大规模失踪，按照昆仑官方的行事逻辑，现在的警戒等级起码得拉响红色警报，封山搜救都是轻的。绝不可能只把它定性为一次‘没什么威胁’的低等级侵蚀。”
官方的数据板上，失踪人数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1。
除了陈猛，没有别人。
听到这话，原本还一脸急切的陈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僵在了原地。
半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喉咙里发出的却只有几声干涩的“咯咯”声。
那一刻，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心如死灰般的惨白。
他之前一直想不通。
为什么这里死了这么多人，困了这么多人，外界的救援却迟迟不到？为什么那个该死的“低等级”判定会一直挂在他们头上？
现在，那个最残忍的答案，已经被摆在了台面上。
因为外界根本不知道还有其他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外界“忘记”了还有其他人。
看着陈猛那副绝望的神情，启明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一段尘封的记忆碎片，陡然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那是谭羽然之前和他科普，死在高等级的侵蚀中的人，会被世界遗忘。
两人在这个逼仄阴暗的死胡同里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但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同一种恐惧。
这不是l3。
甚至不是l4。
启明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嗓子眼发干，艰难地吐出了那个代表着绝望的等级：
“l……5。”
老实说，对于这个层级到底意味着什么，启明心中其实并没有一个精确的概念。
在他的认知里，这只是官方定级表上那个触不可及的“顶点”。
但从过往的一些侧面信息——譬如明素心提起这个词时那种讳莫如深的态度——他隐约觉察到：l5与l5以下，大抵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那不仅仅是能量强度的累加，更像是一种维度的跨越，多少带了点“人神之隔”的味道。
只是，怎么就这么巧？
在这个原本只是为了捞个人的普通任务里，一头撞进了一个传说级别的l5侵蚀里？这运气未免太离谱了点。
“不，还是不对……”
启明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原本被恐惧冲昏的头脑在这一刻反而因为巨大的违和感而冷静了下来。
逻辑上说不通。
按照谭羽然当初的说法，若是l5级别的侵蚀真的爆发，那种当量的规则改写，只怕整个尚蜀市此刻都已经被笼罩在其中了。
可眼下的情况却是，这东西明明就只覆盖了那一小片不起眼的林地，甚至隐蔽到连仪器都难以察觉。
而且……
回想起进来时的感觉，那绝不是误入雷区时的被动触发。
那阵带着温热的风，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那感觉不像是自然灾害波及了路人，倒更像是房子的主人打开了门，主动且客气地将自己“邀请”了进来。
既然是邀请，那就说明——这里的主人，拥有着清晰的自我意识。
启明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可从来没人告诉过他，侵蚀还能有主人的。
至于逃跑……
早在确认自己身陷囹圄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尝试着去触碰空间折叠的边缘了。
结果不出所料。
那种熟悉的、仿佛一头撞在防弹玻璃上的封闭感再次传来，将他的意识硬生生弹了回来。
哪怕心态再好，此刻他也忍不住想要在心里爆几句粗口。
这空间传送的能力，自打觉醒以来，在关键时刻的掉链子率简直高达百分之百，一到这种要命的关头，它就变得跟摆设没什么两样，甚至连个安慰奖都算不上。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吐槽技能机制的时候。
“老哥，”启明看向陈猛，语速飞快地问道，“有多的衣服吗？”
且不论对方说的是真是假，在这个诡异莫名的地方，听人劝吃饱饭总归是没错的。
若是真像陈猛说的那样，仅仅因为穿错了衣服就莫名其妙地死在这种角落里，成了个不明不白的冤死鬼，那未免也太亏了些。
那个能够让他读档的“死亡空间”之前就已经炸了，如今还能不能复活，实在是个未知数。
退一万步说，哪怕他自己真的还能仰卧起坐，可藏在他影子里的小雪呢？
她是绝对没有复活币的。
陈猛听了这话，倒也不含糊，立马卸下背上那只看着有些寒碜的麻布包，在一堆零碎物件里掏摸了两下，拽出一套灰扑扑的亚麻短褐递了过来。
启明接过衣服的时候，视线顺势往那敞开的袋口里扫了一眼。
在那包袱的底层，叠得整整齐齐的，分明还有好几套类似的粗布衣裳。看那数量，哪怕是再来个三五人的标准战术小队，大抵也是够分的。
这人显然是存了心思的。
身陷绝境，还能在逃命的物资里硬挤出空间来背着这些死沉的累赘，图的无非就是那个“万一”——万一官方的救援队到了，不懂这里的规矩，他能第一时间把衣服递过去，免得那些来救自己的人因为这点“认知屏蔽”的疏忽而莫名其妙地送了命。
只是陈猛大概做梦也没想到。
他苦苦支撑了三天，最后等来的不是全副武装、令行禁止的昆仑特战队，甚至连个正儿八经的搜救小组都没有。
站在他面前的，仅仅只有一个接了寻人委托、单枪匹马溜达进来的“个体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