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猛倒确实没有骗他。
就在启明系好腰间那根粗糙的麻绳,彻底完成换装的瞬间,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就像是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或者说是某种频率终于对上了号。他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变得更加“真实”、更加“生动”了。那种一直萦绕在身边的、仿佛随时会被世界排斥出去的疏离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那不是视觉、听觉或是触觉上的反馈,而是一种冥冥之中、玄之又玄的直觉。
那种感觉在大脑皮层里打下了一个钢印:你现在算是落户了。
既然确认了这一点,并且在换装过程中没有出现什么诸如“精神污染”或者“自我认知偏差”之类的神鬼莫测的陷阱,启明的心思便活泛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陈猛:“兄弟,那衣物……能不能再给我一套?”
说实话,那个“不换衣服就会死”的机制到底判定范围有多大,他心里也没底。
虽然小雪此刻正藏身在影子里,处于一种特殊的异能状态中,但若是那个机制是全图扫描、连影子里的异物都不放过呢?既然现在已经验证了这身衣服不仅安全,而且确实带有某种类似“通行证”的规则属性,那为了以防万一,最好让小雪也换上一套。
毕竟在l5这种级别的规则面前,赌博大抵是最愚蠢的行为。
“啊?”
陈猛明显地愣住了,看着启明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脑门上仿佛挂着三个大大的问号。
一个人穿两套?还是说这兄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收藏癖好?
启明没有解释太多。在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地方,关于小雪的存在,多说多错,保持沉默才是对他人的保护,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最终,陈猛还是默默地又掏了一套出来递给他。
反正他背了一大包,原本就是为了救人用,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既然大家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件衣服而已,倒也不必吝啬。
“兄弟,你在这儿稍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陈猛一脸的不明所以:“干啥去?”
“人有三急。”
“嗨,都是大老爷们儿,”陈猛指了指旁边的墙角,语气颇为豪横,“这就咱俩,转身解决一下不完了?还得讲究个什么排场?”
启明脸上适时地挤出一丝赧然,还略微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这个……习惯问题,有些毛病,你还是等我一下吧……”
说完,也不等陈猛再说什么,快步走到了巷子最深处那片浓重的阴影里。
确认身后没人跟过来,他冲着脚下低声道:“小雪。”
地上的影子像水波一样晃动了一下,随后,小雪那颗小脑袋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启明迅速将手中的衣物递了过去。
原本按照他的逻辑,小雪大抵是需要从影子里钻出来,换好这身行头,再重新潜伏回去的。
然而,令他颇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
小雪接过那团衣服,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随即身子一缩,连人带衣服直接沉入了那片漆黑之中。
就像是往深潭里扔了一块石头,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那套原本具有实体的亚麻衣裳,竟然就这么跟着她一起消失在了影子里。
启明愣了一下。
感情自己这影子,如今已经快成这丫头的自留地了?
这让他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极其荒诞的联想:若是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丫头会不会把薯片、可乐、游戏机乃至成堆的漫画书都往里面塞?到时候自己走在大街上,脚底下的影子里不仅藏着个人,还开着个移动杂货铺……
那画面,实在太美,不敢看。
启明甩了甩头,强行将这个有些脱线的念头驱逐出脑海,整理了一下表情,转身快步回到了陈猛身边。
而在陈猛的视角里,这兄弟不过是拿着衣服跑远点去解决生理问题,顺便可能拿衣服擦了擦手什么的——虽然奢侈了点,但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陈猛带着启明穿过喧闹的集市,朝着城邦边缘的一处低矮民房走去。
一路上,周围全是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嘈杂声浪,若不是心里装着事,光看这番景象,倒真像是在某个影视城的片场里闲逛。
陈猛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压低声音,将这几天的遭遇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事情的起因倒也简单。
陈猛这人平日里除了接点私活,明面上也挂靠着几家户外俱乐部。
前些天,一帮驴友搞团建,非要进这深山老林里找什么“野趣”,出的价钱颇为诱人,名义上是请向导,实际上就是请个保镖。
陈猛接了。
原本一切顺利,可就在三天前,一行人莫名其妙地穿过了一阵雾气,然后就站在了这个充满了古希腊风格的街道上。
“你是不知道那帮生瓜蛋子当时的反应。”
陈猛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荒谬又无奈的苦笑,“正常人遇到这种事,大抵是会被吓尿裤子的。可这帮人倒好,一个个兴奋得跟打了鸡血似的。”
现在的年轻人,穿越剧和网文看得太多,脑子里的回路跟正常人大概不太一样。
面对这种超自然的场景,他们非但没有半点恐惧,反倒觉得这是撞上了什么千载难逢的机缘。
有人兴奋地大喊“穿越了”,有人开始掏手机拍照,更离谱的是,还有几个小年轻,当场就开始聚在一起商量着要怎么利用现代知识在这里“搞玻璃”、“造火药”,甚至规划起了怎么在这个异世界里封侯拜相、建立后宫的宏图霸业。
陈猛虽然只是闲散人员,但好歹也是个实打实的l3级异能者,对于“侵蚀”这种东西自然是不陌生的。
当看到这明显违背现实的场景时,他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撞上核了。
不过当时他倒也没多紧张。
按照经验,l3级的异能者在同等级的侵蚀里,只要不作死,保全自身并非难事。
他当时的算盘打得挺好:既然这帮人误入了侵蚀,那自己作为唯一的异能者,只需护住他们别乱跑,等外界监测到波动,官方的相关部门自然会派人来善后。
到时候不论是消除记忆还是签保密协议,都有专人负责。
为了防止这帮人乱跑出事,他甚至打算稍微展露一点异能手段,震慑一下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让他们乖乖跟着自己。
“我当时刚把手抬起来……”
陈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的恐惧再次浮现出来。
那个叫嚣得最欢、嚷嚷着要当“异界之王”的男生,似乎是急于触发什么“主线任务”,一溜烟冲到了前面一个卖陶罐的摊位前,抓着那个npc摊主就开始拽拽地问东问西。
然后。
陈猛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小子突然就发出一声惨叫。那叫声太凄厉了,就像是灵魂被人生生抽走了一样。”
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个男生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那种魔术里的消失,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淡化”。先是衣服的颜色褪去,接着是皮肤、肌肉、骨骼……整个人就像是一幅铅笔画,被一只看不见的橡皮擦在虚空中狠狠擦拭着。
“救……救命……”
最后两个字还没喊完,他整个人就那样“崩散”了。
在阳光下,化作了一团细碎而绚烂的光屑,像是尘埃一样,轻飘飘地散在了空气里,连一滴血都没留下。
而周围那些npc,依旧在叫卖、讨价还价,仿佛刚刚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的一个大活人,从来就不曾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