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两人穿行在熙熙攘攘的市集边缘,尽量避开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启明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低声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你说有十几个人,那其他人现在都在哪?还有,你是怎么发现只有穿上本地的衣服才不会被抹杀的?你身上这些多余的衣物,又是从哪弄来的?”
陈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靠着墙根稍微停了停,伸手从兜里掏出一盒已经被压得皱皱巴巴的香烟,手指有些颤抖地想抽出一根,但看了看周围那些穿着亚麻长袍的“古人”,最终还是骂了一句娘,又悻悻地塞了回去。
在这个连空气都透着古老味道的地方,点燃一根现代工业产物的香烟,大抵是一件颇为找死的行为。
“后来?”
陈猛的眼神有些发直,似乎又被拉回了那个令人绝望的午后。
“后来就是一边倒的屠杀……不,那甚至算不上屠杀,那是‘清除’。”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悸:“那个男生的死就像是一个信号,也是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那帮人的穿越梦。恐慌是必然的,尖叫、哭喊、四散奔逃……有人试图攻击周围的npc,有人试图往城外跑,还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但没用。”
陈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惨笑:“我很快就发现,这里杀人是不需要动手的。只要你在这个世界里显得‘突兀’,那种被世界排斥的感觉就会找上门来。就像是……就像是电脑里的杀毒软件发现了病毒,它不会跟你讲道理,只会默默地执行删除程序。”
跑得最快的那个,在巷口被一阵风吹过,散了。
试图拿刀挟持npc的那个,刀还没架到人家脖子上,手就已经化作了飞灰。
“至于我是怎么发现这条规律的……”
陈猛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是因为那个女孩。”
“队伍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姑娘。她在极度惊恐之下,本能地钻进了一个染坊的晾晒架下面,慌乱中扯下一块还在滴水的粗布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当时陈猛正躲在不远处的草垛后,亲眼看着另外两个穿着鲜艳冲锋衣的队友在他面前几米处消散,而那个裹着粗布的女孩,虽然身体也在变得透明,但速度却明显比其他人慢了许多,甚至在某一刻,那种消散的过程出现了停滞。
那一刻,一个极其荒谬却又符合逻辑的念头击中了陈猛。
这个世界,是在通过“视觉”或者说“表象”来识别异类的。
“如果不把自己变成这里的一份子,我们就是这个完美世界里的bug。”
陈猛苦笑了一声:“哪怕是假的,也得装得像真的。”
“所以,衣服是从哪来的?”启明追问道。
陈猛指了指不远处一条阴暗的小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我是真的被逼急了,我在那种没人去的小巷子里蹲到了一个喝得烂醉的醉鬼。”
l3级异能者的身体素质摆在那儿,对付一个毫无防备的普通人自然是手到擒来。
“我把他拖进阴影里,扒光了他,自己换上。”陈猛说到这里,语气里多少带了些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决绝,“换上衣服的那一刻,那种随时会被橡皮擦擦掉的窒息感,陡然就消失了。”
“然后我又去别家院子里‘顺’了几套晾在外面的衣服,想着万一能遇到个活口……可惜,等我再回去找那个女孩的时候,只在染坊地上看见了一滩还没干的水渍。”
“她终究还是没能熬到我想明白这一切的时候。”
陈猛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那套并不合身、散发着些许馊味的粗布衣裳,看向启明:“所以兄弟,这衣服虽然味道冲了点,但它是真能救命的。”
启明点点头,脚下的步子没停,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任由那些纷乱的信息在脑海里碰撞、重组。
陈猛刚刚那番看似随意的抱怨里,藏着几个令他极度在意的逻辑断层。
首先是时间。
陈猛笃定地说自己在这里待了三天。
可启明很清楚,那张寻人委托上白纸黑字写着“失联48小时”,再加上自己耽误的两天,这一来一回,外界的时间跨度怎么着也超过了四天。
时间流速不同?
启明抬头看了一眼那金灿灿的太阳,摇了摇头。
人类对于时间的感知,本质上只是一种基于参照物的错觉。
与其说是这里的时间流速变慢了,倒不如说,这里的“一天”被拉长了。
陈猛认为的“三天”,大概率只是因为他在这里见证了三次日升月落。
若是这里的昼夜更替周期并非外界的24小时,而是30小时,甚至更长,那这个时间差也就解释得通了。
这还算好的。
真正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是第二点。
那个“来这里的理由”。
启明清晰地记得,张伟发的委托帖里,对于陈猛的行程描述是:独自一人进山进行野外勘探。
而在陈猛的认知里,事实却是:他接了个大单,当导游兼保镖,带着一大帮子驴友进山搞团建。
这就很有意思了。
如果陈猛没有撒谎——而在这种生死关头他完全没必要撒谎——那就说明,外界的“事实”和这里的“真相”,发生了冲突。
那十几个驴友死在了这里。
因为这里是l5级的侵蚀,死亡意味着“存在”的抹除。
既然他们的存在被彻底抹去了,那么在外界的因果逻辑里,这十几个人就从来没有来过这座山,甚至从来没有出现在陈猛的生命轨迹里。
那么问题来了。
既然这帮人“不存在”,陈猛作为“导游”带他们进山的这个行为动机,就变成了无法闭环的逻辑漏洞。
世界无法容忍这种漏洞。
于是,为了修补这个因果上的bug,外界的现实逻辑进行了一次自动化的“修正”。
既然没有游客,那陈猛为什么还要进山?
理由就变成了:他是独自一人来做野外勘探的。
想通这一点的瞬间,启明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在这烈日当空的集市里打了个寒颤。
原来如此。
这就是“遗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