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话。
陈猛带着启明穿过了半个城邦，周围的建筑风格也逐渐从那种宏伟的大理石柱廊，过渡到了低矮、逼仄的土石混筑结构。这里的街道不再平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下水道特有的发酵气味，来往的路人也不再是那些衣着光鲜的市民，大多是些神色麻木、衣衫褴褛的苦力。
显然，这是个类似于贫民窟的地方。
“就在前面了。”
陈猛指了指巷子尽头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压低了声音，“这地方原本是个废弃的杂物间，没人住。我那天晚上摸进来的时候，里面除了老鼠什么都没有。虽然破了点，但胜在隐蔽，平时也没人会往这种鬼地方钻。”
说着，他熟练地推开那扇发出“吱呀”惨叫的木门，侧身让启明先进去，随即又警惕地探头看了看外面，这才反手将门闩插上。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一束满是尘埃的光柱。
启明站在屋子中央，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
确实是个破地方。大概只有十来平米，墙角的泥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石块，地上铺着一层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干草，空气里混杂着霉味和某种陈旧的油脂味。
然而，就在启明的目光扫过屋子角落的那张瘸腿木桌时，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一种极其细微的违和感，像是针尖一样刺了他一下。
“你说……这里是你三天前抢占的废弃杂物间？”启明转过身，看着正在角落里把那包备用衣服往草垛里塞的陈猛，语气有些古怪。
“是啊。”陈猛头也没回，理所当然地答道，“那时候为了躲避那种‘抹杀’，我也不敢去住店，只能找这种没主的空屋子。这几天我就睡在那堆草里，连火都不敢生，生怕引来人。”
“那……”
启明伸手指了指那张木桌，指尖在虚空中顿了顿，“那个也是你带进来的？”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那张瘸了一条腿、不得不用石块垫起来的木桌上，赫然摆着半块吃剩下的黑面包，旁边还有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浑浊的汤渍。更重要的是，在那陶碗旁边，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用来修补鞋底的麻线和锥子，锥子的木柄被磨得油光发亮，显然是经常被人使用的物件。
那半块面包的断口很新鲜，绝不是放了三天的样子。
陈猛愣住了。
他直起腰，有些茫然地看着桌上的东西，就像是第一次看见它们一样。
“这……”他张了张嘴，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奇怪，我明明记得这里什么都没有啊……这面包哪来的？我这几天都没敢出去找吃的……”
话音未落，他似乎是感觉有些口渴，下意识地走到桌边，端起那个缺口的陶碗，极其自然地仰头将里面剩下的那点汤底倒进了嘴里，然后顺手用袖子抹了一把嘴。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迟疑，就像是他已经在这种环境下生活了十几年，每天收工回来都会这么做一样。
做完这一切，陈猛才像是猛然惊醒般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碗，又看了看旁边那一脸凝重的启明，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我……我刚才在干什么？”
陈猛的手开始发抖，那个陶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启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碎片，若有所思。
眼下这荒谬的一幕，让他多少产生了一些既视感。
没错，就是李建国造成的那次侵蚀。
他在李建国童年的那个老旧筒子楼里，也曾感受到过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逐渐被环境同化的感觉。
启明的眉头越皱越深，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边缘敲击着。
现在的他，掌握的信息量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很清楚，无论是李建国还是赵坤，那两次所谓的“侵蚀事件”，本质上都是普罗米修斯的实验产物。
是那个神秘组织在背后操盘，人为催化出的灾难。
可问题在于——
为什么李建国的那次侵蚀，相比之下，似乎显得更加诡异莫名？
反观赵坤的那次。
虽然场面宏大，天崩地裂，视觉效果拉满，但那种来自规则层面的压迫感却几乎没有。
这其中的差别，究竟在哪里？
是因为侵蚀核心——也就是那个光团——本质上的区别吗？
启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脚下的影子。
李建国留下的光团，变成了小雪。她是有意识的、活生生的存在。
而赵坤的那次……
他摸了摸胸口那个位置。
那个被他吸收的光团，自始至终，那东西都是死的。它更像是一个纯粹的能量电池，或者一段没有灵魂的代码。
活的核，与死的核。
如果说，l5这种级别的侵蚀，其关键特征就在于这种“活着”的特性——拥有自我意识，拥有同化能力，甚至拥有某种目的性。
那么当初李建国的那个侵蚀，是不是其实已经触碰到了l5的门槛？
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或许是因为李建国本身的精神状态，又或许是因为普罗米修斯的实验还没完全成功——导致它并没有完全展开？
而现在。
他所处的这个地方，显然是一个完全体。
一个拥有着比小雪更加成熟、更加庞大意识的“活体侵蚀”。
想到这里，启明心中猛地一跳。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么这个侵蚀的主人……那个在林中发出叹息的存在，会不会也是某种类似小雪的东西？
或者说……
是另一个更加完美的“实验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