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落钟离山的晨雾还没有消散，风济谷正陪着巴务相在盐晶园里，看新抽芽的盐晶草。
她的白发已经用山上的茜草染回了墨黑色，脸上的皱纹也淡了许多。
这是归墟之行后，盐晶之母馈赠的奇迹。
“这草长得真快，再过半个月就能够提炼安神盐了。”巴务相用粗糙的手指，碰了碰晶亮的叶片，“等这一阵子，忙完联盟的事情，咱们去天泪泉住一段日子？”
风济谷刚要答话，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水灵当捧着密信冲了进来，他的银甲上还沾着一串串露水：“族长！盐水族急报！天泪泉出事了！”
巴珞的字迹，像被狂风扫过的竹简，笔画扭曲得几乎认不出了：“阿娘，天泪泉黑水翻涌，煮出来的盐晶结，出现了黑纹！不少的族人染了一种怪病，皮肤上长了一些白晶，更有甚者，一些/疯疯癫癫地去啃盐块了！巫医师也束手无策，求您速归！速归！”
最后三个字被墨迹晕染了，看得出来落笔的时候有多用力。
风济谷捏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纸角/瞬间蜷成一团：“那是发盐瘟了。”
巴务相的脸色骤变。他虽然不是盐神的后裔，却也听过祖辈的传说。
那是能够让盐脉枯死、族人变盐雕的上古瘟疫，三百年之前，曾经席卷半片西南，最后靠献祭了三位大长老，才压住。
“我跟你去。“巴务相抓起墙上的狼牙棒就往面外走。
“这个不行。”风济谷拉住他，指尖触到了他腕间的兽牙佩饰。
“联盟刚稳住，你现在不能离开呀。况且盐瘟还专门克知非盐神血脉，你去了只会添乱。”
“可是你”巴务相看着她，眼睛里的担忧，像化不开的浓雾，“不说这一次，上一次归墟之行，你损耗都那么大两者叠加一起，你一个人怎么能够承受得了。”
“我是盐水族的族长，是盐神的传承者。”
风济谷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天塌下来，我也得先顶着啊。”
巴务相无奈。
她只带了水灵当和四名盐水族死士，换乘三匹快马，日夜兼程往盐水族赶。
越靠近天泪泉，空气中的味道越刺鼻。
那不是熟悉的咸香，是腐盐混着腥气的恶臭。
离族地还有三里地，就看见几个裹着麻布的身影，在路边疯跑着。
他们裸露的胳膊上，结着盐晶状的硬块，嘴里胡乱地喊着：“盐要盐”
“他是二房的阿福！”护卫里有人认出他来，声音发颤了，“上个月他还帮着看守盐仓，今天怎么变成这样了？”
风济谷勒住马，从袖中取出一块纯净的盐晶，往阿福的身前一抛。
那一个身影像饿狼扑食一般扑了过去，抱着盐晶就往嘴里硬塞。
嘴角被晶棱划破了，淌出来了一血珠子，都没有察觉。
“这不是普通的盐瘟。”风济谷盯着他的皮肤上，还在蔓延的白晶，“是人为催化的变种，它连神智都能够腐蚀。”
盐水族的木栅栏外，新搭起了成片成片的隔离棚。
裹着麻布的守卫们，举着涂了硫磺的长矛，见风济谷回来了，“哐当”地跪倒一片：“族长！您可回来了！”
天泪泉边地，更是地狱一般的景象。
原本碧蓝如镜的泉水，翻着墨黑的泡沫，泉眼之处，好像有无数条黑蛇在扭动着。
岸边的盐灶里面的盐卤，彻底地枯死，原本雪白的盐晶结满蛛网状的黑纹，轻轻地一碰就碎成了黑粉。
“阿娘！”巴珞从临时搭建的医棚里面冲了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已经死了七个了还有五十六个人躺在棚子里面，有的开始啃自己的胳膊了”
医棚里面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却压不住腐盐的腥气。
黑色的雾气，鬼魂一样纠缠不休，肆无忌惮地游戈在里面。
十几个族人躺在铺着干草的石台子上面，
原本莹润的光泽一瞬间就暗淡了。
“好强的腐蚀性。”风济谷收回来手，碎片上竟然出现了细密的凹痕，“这不是自然爆发的盐瘟，是有人在泉眼里投了某一种东西。”
水灵当捧着一块黑水样的盐晶过来了，他用银簪挑着一缕黑丝：
“族长您看，这是从泉眼深处捞出来的，里面裹着这一种会动的黑丝，好像是某一种寄生虫卵。”
那黑丝丝在阳光下面扭动着，一接触到盐晶，就疯狂地啃噬，留下一排排细密密的牙齿印。
风济谷的瞳孔骤缩：“这是东海的‘噬盐虫‘！只有他们的部落，才能够培育出来这一种东西，把它和盐瘟之种混在一起，就能够让瘟疫加速地扩散！”
巴珞气得拔剑砍向旁边的一根石柱：“又是东海的余孽！上一次没有赶尽杀绝，竟然敢卷土重来！”
“不止是余孽。”风济谷望着泉眼深处，“培育噬盐虫，需要特殊的温床，普通东海人一般还做不到。他们的这背后一定有更强大的势力。”
她当即下令道：“水灵当，带死士封锁天泪泉百里之内所有的通道，严查过往商队，尤其是虚竹族的商路，他们的盐车最容易藏惹东西。巴珞，把所有染病的族人转移到后山溶洞里面去，那里盐脉纯净，且度绝了传柒性，能暂时地压制病情。万一不仃…”
“万一不行，封堵洞口也容易一些是吗？”
“那盐晶供应怎么办？”巴珞急道，“联盟各部落还等着咱们的精盐呢。”
风济谷看向仓库的方向：
“开二号盐仓，那是三年前封存的老盐，用盐水族秘术处理过的，暂时能够顶一阵子。但是，对外只说减产三成，别让联盟乱了阵脚。”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记住呵，盐水族的净化秘术绝对不能外传。这是咱们最后的底牌。”
封锁令下达的第三天，水灵当就抓到了一个异常的人。
“族长，虚竹族的商队有问题！”
水灵当押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商夫进来，他的手里捧着一块黑布包裹的东西，“他们的盐车里面，藏着这个东西，说是给盐水族的‘新药‘。”
黑布里裹着一个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粘稠的黑液，表面浮着一层和天泪泉一样的泡沫。商夫吓得瘫在地上：
“是是族里的柳管事让我带的！他说只要送到后山溶洞里去，就给我十斤盐晶！”
柳管事？风济谷的眉峰一挑。
那是竹心的一个远房表亲，负责虚竹族和盐水族的盐晶贸易，平时看着老实巴交，怎么会掺和这一码子事情？
“审。”风济谷只说了一个字。
盐水族的刑罚向来简单直接。
还没有等水灵当动刑，那个商夫就全招了：
“柳管事说，他是‘噬盐教‘的人！说盐神是骗子，只有让噬盐祖晶苏醒，才能让天下的人，都有盐吃他还说，已经在三个部落的盐井里面投了药”
噬盐教？风济谷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名字和归墟的噬盐祖晶太过相似了，绝对不是巧合。
她立刻让人快马加鞭地去报告给竹心，同时亲自提审被抓的柳管事。
当柳管事被押进来之时，他的脸上竟然带着诡异的微笑：
“风族长，别白费力气了。噬盐祖晶马上就要苏醒了，到时候你们这一些守着盐脉当宝贝的家伙，都得变成盐雕！”
“祖晶被封印在归墟了，怎么会苏醒呢？”风济谷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封印松动了啊。“柳管事笑得更疯了，“我们的教主打通了归墟的暗河，往里面灌了三年的黑盐水现在就等着盐瘟扩散，引动所有的盐脉共鸣，到时候”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嘴角也流出来了黑血，一转眼就没有了气息。
水灵当检查之后，脸色铁青：“族长，他的牙齿里藏了毒囊，一咬破就没有救了。”
风济谷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看来这噬盐教比想象中更严密，连死士都训练得如此地彻底。
更糟糕的是，三天之后，巴务相的密信送到了。
联盟里三个小部落的盐井，也出现了黑纹，虽然没天泪泉严重，但是却足以让各部落人心惶惶。
“石泉族和金翎族已经派人来质问了，说咱们故意隐瞒灾情。”
巴珞念着信，声音发紧，“他们还说，要是再拿不出办法来，就联合其他的部落，自己派人来查天泪泉。”
这是要逼宫。风济谷望着窗外疯长的盐晶草，突然站起身道：“我去一趟归墟。”
巴珞的脸色煞白：“阿娘！您刚恢复而且归墟那么危险”
“只有归墟能够找到解药。”
风济谷打断她，从怀里取出半块盐晶。
那是上一次从盐晶之母那里带回来的碎片，“古籍上说，盐瘟之种来自归墟深处，唯有盐晶之母的眼泪才能够解除。”
她将盐神之心碎片交给巴珞：
“我走以后，盐水族就靠你了。记住，无论谁来逼问，净化秘术绝对不能够交出去。这是盐水族安身立命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