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结束后的第十日,殷商太子祖己的“巡边”队伍,抵达了汉水北岸。
消息传到巴地之时,风济谷正在天泪泉旁测试新研发的“盐晶共鸣阵”。
这是一种大范围感知盐术,只要在盐脉节点埋设特制盐晶,就能感知到方圆五十里内的军队调动状态。
“来了多少个。人?”她问探子。
“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尽头。”探子脸色苍白,“估计至少有三万,战车五百乘,骑兵两千。营寨绵延十里,炊烟像云层一样。”
巴珞在沙盘上,插下代表商军的黑旗:“主将是谁?”
“王后妇好亲自领兵。太子祖己坐镇中军,还有子画将军为先锋。”
都是老熟人了。
风济谷盯着沙盘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黑旗,知道这绝对不是“巡边”那么简单。
三万王师,是殷商常备军的四分之一,足以灭掉一个小方国。
“联盟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首领已经调集各族的联军,在汉水南岸布防。虎贲部出兵三千,有熊氏出两千,黑齿族出一千药师,加上其他的小部落,总共约八千。”
探子顿了顿,“首领也派人传话来,请盐水族速派盐术师前去支援。”
巴珞冷笑道:“八千对三万,还要我们支援?父亲是在赌,赌妇好不敢真的开战。”
“但万一她敢呢?”水灵当忧心忡忡,“一旦开战,前线肯定是顶不住,盐水族也跑不了。”
风济谷沉默片刻,做了决定:“我去。”
“阿娘!”巴珞着急了,“那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风济谷平静地说道。
“巴西红柿炒鸡蛋吧。-。。。、一务相需要盐术威慑,要让妇好看到强攻付出来巨大的代价。整个联盟,只有我能够施展‘盐海滔天’那样的大范围盐术。”
“盐海滔天”是盐水族禁术中的禁术,它能引动地下盐脉,让方圆数里化作一片盐晶沼泽,人畜陷入立即就会被盐化。
但是施术者也会元气大伤,甚至有生命危险。
“那我陪你去。”巴珞说。
“你留在寨子里。”风济谷摇一摇头,“如果前线出事了,如果我有啥不测,你要带着族人撤进深山去,保住盐水最后的血脉。”
这是托孤之言。巴珞还想争辩什么,但是看到母亲眼中的决绝,知道劝说无用。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汉水南岸,联盟大营。
巴务相站在了望塔上,望着对岸连绵的商军营寨。
冬末的江风凛冽,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在他的身后,各族族长站成一排,面色凝重。
“八千对三万,这仗怎么打?”虎贲族长嘟囔道。
竹心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如果当初某些人少藏一点私兵,多交一点盐铁,现在也许能凑出一万五。”
虎贲族长瞪眼道:“你!”
“够了。”巴务相头也不回,“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
探子回报,商军正在砍树造筏,最多三天,就会渡江试探。我们的防线能撑多久?”
有熊族长指着沙盘道:“汉水最窄之处在这里,江面宽约百丈,水流平缓。商军如若从此处强渡,我们的箭矢最多能阻挡两波,然后就是近战肉搏。”
黑齿族长补充:“我族药师已配制了‘瘴雾散’,可混入箭矢,令中箭者产生幻觉。但是数量有限,只能用于第一波。”
“这远远不够。”巴务相摇一摇头,“妇好用兵,第一波必定是试探,不会投入主力。我们需要的是,能一击震慑商军主力的杀招。”
他望向南方,那是盐水族的方向。他三天前就派人去请求支援,但是至今没有回音。
“风族长……会来吗?”竹心轻声问道。
“她一定会来。”巴务相心中笃定,“为了盐水族,为了巴珞,也为了……我。”
话虽然是如此说,但是直到日落,南方的道路上,依然空无一人。
当晚,巴务相独自在军帐中研究地图。
油灯昏暗,他的影子在帐壁上,子孑孓地晃动着,显得格外孤寂无援。
帐帘掀开,竹心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首领,喝一点汤暖暖身子。”
巴务相接过,却没。喝:“竹心,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竹心在他对面坐下:“哪一件事?”
“所有的事。”巴务相揉着眉心,“为了联盟平衡,伤了济谷的心;现在却为了震慑商军,又要她来冒险。我这个丈夫、这个父亲,当得太失败了。”
竹心沉默片刻:“首领,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吗?”
巴务相看着她。
“因为你是唯一的一个,在个人感情和族群责任之间,选择责任的人。”
竹心认真地说,“风姐很好,但是她太纯粹,只能守护盐水族。而你,要守护的是整个西南巴地。这注定是条孤独的路,注定要被误解、被怨恨的。”
她顿了顿:“但是历史会记住你的。如果巴地能在殷商的威胁下幸存下来,如果巴人能够真正地崛起,你将是那一个奠基者。”
巴务相苦笑:“如果失败了呢?”
“那我们就一起成为历史的尘埃。”竹心站起身,“早点休息,明天……风姐应该就到了。”
她离开后,巴务相望着跳动的灯焰,轻声自语:“济谷,对不起。”
第二天清晨,风济谷真的到了。
她只带了二十名盐术师,但是每个人都背着特制的盐晶箱。
那是巴珞连夜赶制出来的,里面装满了盐爆符、盐雾弹、盐力散。
巴务相亲自到大营门口迎接。
夫妻俩三日未见,却仿佛隔了三年。
风济谷清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是眼神依旧锐利。
“来了。”巴务相想说更多,但是最终只吐出来两个字。
“嗯。”风济谷点点头,直接问道。
“防线布在哪里?盐术阵需要提前布置。”
公事公办的口吻。
巴务相的心中一痛,但还是迅速地进入了状态:
“江岸最窄之处,那里水流缓,商军最可能强渡。我已经让出三百步的防御段,供盐水族布阵。”
风济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段平缓的河滩,视野开阔,确实适合施展大范围盐术。
“我要五十名熟悉水性的战士帮忙,在江底埋设盐晶。”她说道。
“立刻安排。”
盐水族盐术师开始忙碌。
他们在河滩上刻画复杂的盐纹法阵,在江边埋下特制盐晶,在防御工事上涂抹盐晶粉末。
联盟战士们好奇地围观,却不敢靠近。
那一些盐术师身上,散发着强大的盐力波动,让人心生敬畏。
虎贲族长远远看着,低声对有熊族长说:
“这玩意儿好像是在过家家,真的能挡住三万大军?”
有熊族长盯着那些闪烁的盐晶:
“不好说。但是当年盐瘟危机时,我见过风族长施展盐术,那威力……确实不是人力能敌的。”
“装神弄鬼。”虎贲族长嘴上嘟囔,但是眼神中也有一丝忌惮。
一切准备就绪之时,已经是午后了。
对岸的商军营寨,忽然响起来了号角声,随即营门大开,一队约有五百人的骑兵冲了出来,在江边列阵。
“试探来了。”巴务相登上了了望塔。
风济谷站在他的身边,双手结印,闭目感知。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睛:“只有五百轻骑,但是后面有三千步兵待命。妇好在试探我们的防御强度。”
果然,那五百骑兵开始渡江了。
他们骑马涉水,速度不快,但队形严整,显然是精锐之士。
“放箭!”巴务相下令道。
联盟箭手射出第一波箭雨。
但是江面宽阔,箭矢飞到对岸已经力竭,只有零星几支射中了目标。
骑兵继续前进,在水深及马腹之时,风济谷动了。
她双手平推,掌心的盐光喷涌而出,射入江中。
一瞬间,江水开始沸腾,并不是真的沸腾,而是无数的盐晶从水底冒出来,迅速凝结成冰晶一般的盐刺!
战马踩到盐刺,惨嘶倒下了,骑兵一落水,立刻被盐晶包裹,挣扎着沉没了。
短短几十个呼息之间,江面上多了数百座盐晶雕塑,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寒光。
对岸的号角急响,剩余的骑兵仓皇后撤。
那三千待命的步兵也停止了前进。
了望塔上,各族族长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邪术?”虎贲族长声音发颤。
风济谷收手,脸色微微发白:“只是‘盐晶荆棘’,小把戏而己。但是足以让妇好知道,强渡的巨大代价。”
她看向巴务相:“不过这一招只能用一次。妇好下一次会派渡船,或者是用远程攻击。我们需要更强大的防御阵式。”
巴务相点点头,眼中既有震撼也有担忧:“你消耗大吗?”
“还好。”风济谷转身下塔,“我去休息一下,准备下一轮。”
她看似走得很稳,但是巴务相看到她扶了一下栏杆。
那一夜,商军的营寨异常地安静。
但凌晨时分,对岸忽然火光大作,不是进攻,而是对方在江边架起了数十架巨型投石机!
天刚亮,第一波石弹就砸了过来。
磨盘大的石头,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飞过江面,砸在联盟的防线之上,木栅碎裂,土垒崩塌,几名躲避不及的战士,当场丧命黄泉。
“找地上躲蔽!”巴务相大吼道。
但是石弹如雨,好不容易做起来的工事防线事,很快就千疮百孔。
更可怕的是,石弹上绑着浸了火油的麻布,落地后就燃起来大火,联盟的阵地一片混乱。
“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了!”有熊族长顶着盾牌,冲到巴务相的身边,“我们的弓弩射程不够,只能被动挨打!”
巴务相看向风济谷的营帐。帐帘掀开,风济谷走了出来,她显然一夜未眠,但是眼神清明。
“需要多久能施展大范围盐术?”巴务相问。
“一炷香。”风济谷说,“但是需要有人去吸引那边的火力,让投石机暂时停火。”
这是自杀式的任务。谁去呢?
虎贲族长往后缩脖子,有熊族长低着头,黑齿族长假装咳嗽。
“我去。”竹心忽然说道。
所有的人都看向她。
“我熟悉水性,可以带死士潜水过江,烧了那一些投石机。”竹心平静地说道,“五十人,换五十架投石机,值了。”
巴务相紧盯着她:“你会死的。”
“那又如何?”竹心笑了,“我说过,愿意成为历史的尘埃。”
不容他说话,她转身就去召集死士。
巴务相是想拦,但是最终没有。
情况紧急,战争就是这样,总要有人牺牲。
一炷香之后,五十名死士在竹心的带领下,从下游悄悄地潜水过江。
对岸商军的注意力,全部都在投石机上,没有人发现这一支小队。
风济谷站在河滩法阵的中央,二十名盐术师环绕着她,开始结印。
盐力开始汇聚,空气变得咸涩,地面微微地震动。
“盐海滔天,需要引动地下的盐脉。”她低声对巴务相说,“施术一后,这一片土地三年之内寸草不生,江水也会变咸。但是这是咱们最后的杀招。”
“我知道。”巴务相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风济谷抽回手,闭目凝神。
盐光从她的身上升起,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宽大的光柱冲上了云霄。
对岸,商军中军大帐。
妇好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那一道盐光,脸色凝重:“这就是盐水女神的力量?”
太子祖己在她的身边,眼中满是贪婪:“如此神力,如若能为我大商所用……”
“怕是用不了。”子画将军冷笑道,“看这个架势,是要拼命的样子。王后,我们是否暂且撤退?”
妇好盯着江的对岸,沉默良久。
她想起了武丁的叮嘱:“威慑为主,不可以真打。巴地山高林密,强攻的话,损失会太大。”
但是她也想起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必取盐水女神首级,献于王前。”
这就两难了。
就在这时候,投石机阵地突然起火了!
竹心带领的五十个死士,成功地潜到了近前,并且点燃了火油,五十架投石机陷入了火海之中。
“敌袭来了!”商军一舜间大乱。
妇好的脸色一变:“传令,先锋营立马渡江,灭了那些个小老鼠!”
三千先锋开始了强行渡江。
但是这一次,他们乘坐的是木船,上百艘木筏、小船,黑压压地铺满了江面。
这一次,风济谷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变成了盐晶一般的纯白色,长发无风自动,衣袍猎猎作响。
二十名盐术师同时吐血了,他们的盐力被抽空了,注入法阵。
“盐海——滔天!”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种诡异的寂静。
然后,江面开始凝固,不是结冰,而是盐化。
白色的盐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起来,从江心到两岸,从水面到水下。
船只被盐晶固定了,士兵被盐晶包裹了。
他们惊恐地挣扎着,但是越挣扎,盐晶越裹越厚,最后化作一尊尊雕塑。
三千先锋,全军覆没,无一幸免。
对岸,商军的阵营死一般寂静。
所有的人,都看着那一片白色的盐海,看着那一些在阳光下闪烁的死亡雕塑。
妇好的手在颤抖。
她打过无数次血仗,见过无数的尸山血海,但是从来都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恐怖的死法。
“王后……”子画的声音发干,“还要打下去吗?”
妇好没有回答。她看向中军大帐,太子祖己已经脸色惨白地躲了进去。
“撤回。”她最终吐出这两个字,“今日之辱,他日必报!”
商军开始拔营,撤退有条不紊,但是速度极快,仿佛多留一刻,就会遭遇到不测。
江岸这一边,风济谷缓缓地倒下了。
巴务相冲上去抱住她,发现她浑身冰凉,呼吸微弱。
“济谷!济谷!”他的眼泪哗地一下子倾泻而出。
风济谷勉强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
巴务相俯身去听,只听到她说道:“竹心……回来了吗?”
巴务相望向对岸,那投石机阵地的火光还在燃烧着,但是不见一个人影回来。
“回来了。”他撒谎了,“她在后面疗伤。”
风济谷闭上眼睛,立马昏了过去。
巴务相抱着妻子,望着对岸正在撤退的商军,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悲伤。
竹心死了,五十个死士无一生还。
风济谷重伤,盐水族盐术师们的元气大伤。
联盟虽然逼退了商军,但是代价太惨重了。
而殷商,真的会就此罢休吗?
他低头看着怀中脸色苍白如纸的妻子,轻声说道:“济谷,我们赢了。但是为什么,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
江风吹了过来,带着盐晶的咸涩,也带着死亡的气息。
汉水两岸,一边是凯旋的破碎的防线,一边是撤退的敌军,中间是那一片白色的盐海,见证着这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
远处,圣山在晨曦之中显现轮廓。
巴务相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他和风济谷并肩站在圣山顶,望着脚下的巴地,发誓要守护这一片土地和族人。
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呀,相信爱能够战胜一切,相信正义永远站在善良这一边。
现在他们人到中年,遍体鳞伤,才知道守护的代价,是如此地沉重,沉重到要牺牲爱情、牺牲友情、牺牲无数人的生命。
“对不起,”他对昏迷的妻子说道,“但是这一条路,还得继续走下去。”
因为他是巴务相,是联盟首领,是这片土地最后的守护者。
哪怕孤身一人,哪怕众叛亲离。
盐海的咸味在风中飘散,预示着巴地未来的路,将比这一片盐海更加艰难,更加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