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济谷昏迷了七天七夜。
这七天里,盐水族的盐术师们,轮流为她输入盐力,巴珞不眠不休地守在床边。
天泪泉的圣水一罐罐送来,浸泡着她的身体,延缓着“盐海滔天”带来的反噬。
那禁术抽空了她九成的生命元气。
武丁给的草药,调理得差不多长出来的黑发
又在一夜之间,全部如雪一样白了。
第七天傍晚,她终于醒了过来。
“阿娘!”巴珞喜极而泣。
风济谷虚弱地抬起手,抚摸着女儿的脸庞:“我睡了多久?”
“七天。父亲每天都来看你,但是他太忙了,边境……”巴珞欲言又止。
“边境怎么了?”
巴珞沉默了片刻,还是说了实话:
“商军撤退以后,虎贲部、有熊氏、黑齿族,就开始在边境挑事。他们挪动了界碑,还抢掠了殷商人的物资,还……还掳走了对方几个边境村落的女子。”
风济谷瞳孔一缩:“巴务相就不管管吗?”
“他管不了。”巴珞苦笑道。
“边境线太长了,商军撤退后,留下了很多的真空地带。那一些部落说是‘收复原本的失地’,‘惩戒奸细’,父亲派去的使者,都被敷衍回来了。现在联盟里面,那一些部落的气焰越来越嚣张,觉得是他们自己逼退了商军,认为妇好怂了,盐水族不过是辅助罢了。”
“这一些人真的是愚蠢至极!”风济谷想坐起来,却一阵阵眩晕。
巴珞及时去扶住她道:“阿娘别急,你现在需要休养。父亲说了,他会处理好的。”
“他怎么处理?”风济谷闭上了眼睛,“当年蛇岐部的事情,他就没有能处理好。现在联盟大权,又集中在他一个人的手里,可那些部落反而更肆无忌惮了。”
正说着,水灵当和银禅子进来了。
两个人都面带忧色。
“族长,”水灵当低声说道,“刚刚收到可靠消息,有熊氏在边境抢了一批殷商人的铜锭,还杀死了三个护卫。商军那边已经在增兵了,据说妇好准备再一次南下。”
银禅子补充道:“虎贲部落更是过分,他们趁机往东挪动了三十里的界碑,把一片商人的盐井,也圈进了自己的领地。商人告状告到殷商朝廷去了,武丁王大怒,已经在朝会上说了,要‘严惩不贷西南联盟这些个小人’。”
风济谷深吸一口气:“巴务相知道这一些吗?”
“他知道,但是……”水灵当摇一摇头。
“首领现在就是焦头烂额。竹心死后,联盟内务更是一团糟,没有人能像她那一样协调各族矛盾。那一些部落阳奉阴违,表面上听从调遣,暗地里却各行其是。”
“自作孽,不可活。”风济谷冷冷道,“当初竹心在世时,还能用手段制衡他们。现在好了,没人能管得了。”
她挣扎着下了床:“备车,我去一趟圣山。”
“阿娘,你的身体……”
“还死不了。”风济谷扶着女儿的肩膀,“但是如果再不及时地制止那一些蠢货,整个巴地都要给他们陪葬。”
圣山,联盟议事厅。
巴务相正对着沙盘发愁。
沙盘上面,代表部落私兵的小旗子,插得到处都是,完全打乱了联盟的防御部署。
“虎贲部的人在这里,”有熊族长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关隘,“他们说那里易守难攻,适合做前哨。”
“但是那里离商军大营只有五十里地!”巴务相压抑着怒火,“你们这样挑衅,是想再引来殷商的三万王师吗?”
虎贲族长满不在乎道:“是首领多虑了。上一次我们不是也打赢了吗?传说中的的战神妇好,也不过如此嘛。现在正是我们扩大地盘的好时机,等商军反应过来,我们就已经站稳脚跟了。”
“站稳脚跟?”巴务相气得直拍桌子,“你们抢的那一点盐井铜矿,能够补偿战争的损失吗?如果殷商真的大举南下,你们拿什么来抵挡?拿那些抢来的女人去吗?”
虎贲族长的脸色一沉:“首领,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那是解救被商人欺凌的巴人女子!”
“解救?我怎么听说,那几个女子都是自愿嫁给商人的,感情深厚,她们的孩子都有了!”
正争吵之间,守卫通报道:“首领,风族长来了。”
议事厅一瞬间安静下来了。所有的人都看向了大门口。
风济谷在巴珞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苍白,白发用简单的木簪束起,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够吹倒。
但那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盐晶。
“济谷,你怎么来了?”巴务相立刻上前,“你身体还没有好……”
“再不来,有些人就要把天给捅破了。”
风济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族长。
“我刚刚听说,有人抢了商人的铜锭,杀了人家的护卫;还有人挪了界碑,占了盐井;还有人掳走了对方边境的女子。诸位,这是要干什么?嫌巴地太平太久了,非要引来灭族之祸吗?”
虎贲族长哼了一声:“风族长这话说的。我们不过是要回本,本该属于咱巴人的东西。那些商人侵占我们的土地,掠夺我们的资源,难道不应该找机会要夺回来,并且惩戒一下吗?否则他们觉得我们好欺负似的。”
“惩戒是可以的,但不是这样惩戒。”风济谷走到沙盘前面,“你们抢的盐井,产量如何?值得用一场战争来交换吗?”
有熊族长支吾道:“一年……大概能产盐千把斤。”
“千把斤?”风济谷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盐水族一个中等盐田,一季的产量就不止这个数。为了千斤盐巴,你们就要赌上整个巴地的和平?”
黑齿族长反驳道:“不只是这个盐巴的问题,还有尊严!巴人不能永远被商人欺压渺视!”
“尊严不是靠抢劫而来的!”风济谷厉声道,“是靠实力!是靠像竹心那样,为了大局甘愿赴死的勇气!是靠像边境战士那样,用血肉之躯守护家园的决心!而不是像你们这样,趁着别人撤退,在后面小偷小摸,还自以为有豪气,是英雄!”
这话似乎是太重了。
虎贲族长立马暴怒了:“风济谷!这抢来打去的,本来我们经常干的事,你盐水部落不也干吗?值得这么上刚上线,大惊小怪的吗?另外,别以为你有点盐术就了不起!来这般教训我们。上一次要不是我们各族联军在前线顶着,你的盐术再厉害,也挡不住三万大军!”
“是吗?”风济谷冷冷看着他,“那要不要试一试,没有盐水族的盐术,你们能抵挡多久?”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巴务相正要调解,忽然一个探子冲了进来。
“首领!急报!商军……商军又来了!”
所有的人脸色大变。
“多少人?谁领兵的?”巴务相急问。
“五千先锋,领兵的是……妇好本人!”
议事厅一片死寂。五千先锋不算多,但是妇好元帅级别的战神亲自领兵,意味着这不是普通的报复,而是官方的宣战。
“现在怎么办?”有熊族长马上慌了,“我们的兵力还分散在各处边境线上,一时半会儿集结不起来……”
“现在才知道慌了?”风济谷冷笑道,“抢人家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想一想有什么后果?”
她看向巴务相:“给我五百个精锐,我去抵挡第一波。”
“这不行!”巴务相和巴珞同时反对。
“你的身体不能……”
“我的身体我知道。”风济谷平静地说。
“上一次施展盐海滔天,三年内不能再施展同样的第二次了。但是我还有别的盐术,拖延一段时间足够了。”
她紧盯着巴务相:“你要做的是立刻集结所有的兵力,同时派人去殷商谈判,不是去求饶,而是去告诉他们,如果真的开战,大西南巴地万万山民,会让他们付出惨重的代价。武丁是一个聪明人,他会权衡利弊的。”
巴务相看着妻子,眼中满是痛楚:“济谷,我不能让你再去冒险了……”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风济谷打断了他的话。
“虎贲族长不是觉得,盐水族的盐术没有什么了不起吗?那就让他看看,没有盐术,他的三千虎贲将士,能在妇好的手下,支撑多久。”
虎贲族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是不敢再接一句话句。
妇好的威名,他是太清楚了,几乎是每战必胜,极少有失手的时候,所以称之为中原的女战神。
“我和阿娘一起去。”巴珞站了出来。
“你就留在圣山,协助你的父亲调兵。”风济谷摸了摸女儿的脸,“放心,我不会硬拼的。只是拖延而已。”
她转身走出议事厅,步伐虽慢,却坚定如磐石。
巴务相望着她的背影,拳头握得咯咯地作响。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联盟的内斗,更恨那一些只顾私利的族长。
“传令!”他猛地转过身,声音如铁,“各族即刻集结所有的兵力,三日之内赶到黑石峡谷!违令者,逐出联盟,永远不再受庇护!”
这是最后的通牒。族长们不敢再敷衍,纷纷领命而去。
巴务相独自站在议事厅,看着沙盘上那一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地域,轻声地说:“济谷,一定要活着回来。”
边境,黑石峡谷。
这是巴地北境最险要的关隘之一,两侧峭壁如刀削,中间的通道,仅仅容得三马并行。
上一次巴务相就是在这里设了埋伏,击退了商军的试探。
如今,风济谷带着五百名精锐盐术师,提前赶到了这里。
“在峡谷的两侧埋盐爆符,崖顶准备盐雾弹。”她一边指挥,一边观察着地形,“妇好用兵谨慎,必定先派斥候探路。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她以为这里有很多的伏兵,不敢贸然深入。”
水灵当担忧道:“族长,你的身体……这些盐术让我们来施展就好。”
“你们控制不了很大范围的。”风济谷摇摇头,“我需要引动峡谷内的盐脉共鸣,制造出千军万马的假象。这需要精准的盐力操控,你们还似乎做不到。”
她走到峡谷中段,双手按地,闭目感知。
地下的盐脉如河流一般奔涌,她能“看到”它们的走向、强弱、交汇之点。
“这里,埋三枚共鸣盐晶。”她指着地面,“这里,五枚。崖壁那个裂缝里,塞满盐雾粉。”
盐术师们迅速按照她所说的行动了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整个峡谷就布满了盐术机关。
这时候,探子回报:“商军的前锋已经了到十里之外,大约两千人,妇好的中军在他们的五里地后面的位置。”
“足够了。”风济谷看一眼布置好的各种装置,登上了崖顶,望向北方。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商军的黑色旌旗隐约可见。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白发在风中优雅地飞扬。
盐光从她的身上泛起,虽然比上一次微弱得多,但是依然让周围的盐术师们,感到窒息一般的威压。
“盐脉共鸣,启动!”
峡谷开始了震动。不是真的地震,而是盐晶在共鸣之中产生的震颤。
崖壁上的碎石纷纷滚落,地面扬起来满目尘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咸盐味。
从远处看,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峡谷之中奔腾。
商军好前锋果然停了下来。斥候回报:
“将军,峡谷内有大量的伏兵,尘土飞扬,声势浩大!”
领兵的商军将领皱眉:“巴人怎么这么快就集结了兵力?”
他不敢贸然进攻,便派人回报中军。
中军大帐里面,妇好听着汇报,冷笑道:
“着实是虚张声势。风济谷刚刚施展禁术,现在应该躺在床上等死才对。传令,前锋试探性地进攻,我倒是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命令一下达,两千前锋,开始小心翼翼进入了峡谷之内。
风济谷在崖顶看到这一幕,知道,光靠吓唬,是唬不住了。
“准备第二套方案。”她下令,“等前锋全部进入了峡谷中段,启动盐爆符。”
“是!”
商军的前锋缓缓地推进。
峡谷内烟尘弥漫,视线不清,士兵们握紧武器,警惕地观察着两侧的崖壁。
当前锋完全进入中段之时,风济谷挥手下令道:“启爆!”
数十枚盐爆符同时引爆了!这不是普通的爆炸,而是盐晶在高温高压之下,一瞬间气化产生的冲击波。
白色盐雾如海啸一般席卷峡谷,所过之处,士兵惨叫着纷纷倒地。
不是被炸死了,而是盐晶颗粒侵入了眼鼻口,一瞬间脱水窒息了。
“撤退!撤退!”商军将领嘶吼道。
但是其后路也被盐爆符给封死了。
两千名前锋陷入白色盐雾的包围之中,混乱中自相践踏,死伤惨重。
崖顶上,风济谷看着下方的惨状,脸色更苍白了。
每一声惨叫,都像刀子割在她的心上。但是她知道,这是战争,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盐雾持续了一刻多钟才消散而去。
峡谷之中,横七竖八躺满了商军的士兵,但是大部分都还活着,都失去了战斗力。
风济谷下令道:“现在你们下去救人。用盐水清洗他们的眼睛口鼻,能救多少救多少个。”
盐术师们一下子愣住了:“族长,他们是敌人哪……”
“可他们是人。”风济谷的声音虚弱却坚定,“盐水族的盐术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屠杀的。快去吧,妇好的中军就快到了。”
盐术师们这才下去施救。
风济谷靠在崖壁上,大口地喘气。刚才的共鸣和引爆,几乎耗尽了她仅存的盐神之力。
水灵当立马扶住她:“族长,你不能再施展任何的盐术了。”
“我知道。”风济谷望向峡谷出口之处,“妇好……应该快要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峡谷外传来了马蹄声响。
那不是大军,只有一骑,妇好一个人单人匹马,缓缓地走进了峡谷。
她没有穿铠甲,只着常服,手中甚至没有拿武器。
但是那一种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让所有的盐术师们,都感到窒息。
“风族长,好手段呐。”妇好在峡谷中段停了下来,她抬头看着崖顶。
“两千前锋,一刻钟就废掉了。难怪武丁王这么说,盐水女神一人,就可抵万军。”
风济谷示意盐术师们都不要轻举妄动,自己慢慢地走下了崖壁。
两个女人在峡谷之中对峙着。
一个是大商战神,一个是盐水女神。
一个身着华服,却杀气凛然,一个素衣白发却气势如虹。
“王后亲自前来到,不只是为了夸夸我吧?”风济谷平静地说。
妇好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伤得很重呐。上一次的禁术,至少折了你十年的寿命。”
“所以王后是来准备捡便宜的?”
“不,我是来谈判的,其实,我也不想我们两个漂亮的女人,斗得满身伤疤对吧?”妇好翻身下马。
风济谷卟地一声笑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风族长,你我都是女人,都知道战争的代价太过残忍。我不想让更多的战士,死在盐术之下,你也不想让盐水族,卷入无休止的战争,对也不对?”
风济谷警惕了:“王后想谈什么?”
“谈一个两安的交易。”妇好走近一点,“你约束巴人部落,不再挑衅骚扰大商的边境;我可以保证殷商,在三年之内不再南征。三年之后,如若巴地能真正地统一,能与殷商平等贸易,我们或许能成为盟友,而不是敌人。”
“王后能做这个主吗?”
“这正是武丁大王的意思。”妇好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
“这是王上的手谕,还盖了玉玺。只要你答应,边境冲突就此为止。那些被抢的物资、被占的土地,殷商可以暂时不再追究了。”
风济谷接过帛书,仔细地查看。
这确实是武丁的笔迹和印玺,条件也如妇好所说的一样。
“为什么?”她问道,“殷商完全可以借此机会南征,为何要如此地退让?”
妇好沉默了片刻,望向北了方:
“恕我直言给你露个底,因为殷商真正的敌人,不在南方,在西方。周国的姬昌,正在积蓄力量;羌方的残部,正在蠢蠢欲动。武丁王需要时间来整顿内政,没有精力在南方纠缠。”
这个坦诚,直爽得令人意外。
风济谷看着妇好,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并不像传闻之中那样好战嗜杀。
“我可以约束盐水族,但是其他的部落……”
“那是你的问题。”妇好打断她。
“如果连自己的联盟都管不住,那巴地确实没有存在的必要。风族长,我给你一个忠告:政治不是盐术,光有力量不够,还要有手腕。竹心死后,巴务相独木难支,你若再不帮他一把,联盟迟早会分崩离析。”
这一番话戳中了风济谷的痛处。
“我知道了。”她收起帛书,“请王后转告商王,三年之约,盐水族记下了。但是如若殷商背约……”
“不会有那一天的。”妇好翻身上马,“商王是什么角色,你不了解吗?”
“那么,看来三年之后,我俩才有机会再切磋了啰。”风济谷笑了,不禁幽默了一句。
“也许再也没有机会了,因为三年之后,我可能已经不再是殷商的将军了。”
她最后看了风济谷一眼:“保重。希望下一次见面,我们不再是敌人。”
“你也是。好好保重身子,注意将养,不要拼命。”
马蹄声远去,妇好的身影,消失在峡谷的出口。
风济谷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一卷帛书,心中五味杂陈。
互相道珍重是真的,如果不是敌对国,她们两个也许会成为挚友。
妇好的坦诚、武丁的妥协,同时也让她感到不安。
他们这不是示弱,这也许是积蓄爆发力量的前兆。
三年,殷商需要三年时间,来整顿内政。
那巴地呢?巴地需要这三年做什么?
“族长,”水灵当走了过来,“商军撤退了。”
风济谷望向北方,商军的黑色旌旗,果然在缓缓地后移。
“我们也回去吧。”她转过身,“还有很多事要做。”
回圣山的路上,风济谷一直在思考妇好的话。
政治不是盐术,光有力量不够,还要有手腕。
竹心死后,巴务相独木难支……
是啊,竹心死了,联盟的内务一团糟。
那一些部落敢如此肆无忌惮,不就是看准了没人能够制衡他们吗?
那她呢?她一直站在盐水族的立场,对联盟事务敬而远之。
但是若联盟真的垮了,盐水族能够独善其身吗?
马车颠簸中,风济谷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回到圣山之时,已是深夜。
议事厅里还亮着油灯,巴务相独自在里面,对着沙盘沉思。
风济谷走了进去,将帛书放在他的面前。
“妇好给的,三年之约。”
巴务相快速地看完,震惊地抬起头来:“是她亲自送来的?”
“嗯。”风济谷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条件很明确:我们约束部落,殷商三年不南征。三年之后,要么成为平等的盟友,要么……开战。”
巴务相苦笑道:“约束部落?现在那一些部落,谁能约束得了?”
“我能。”风济谷平静地说。
巴务相闻言就愣住了。
“从今天起,我接手联盟的内务。”风济谷的眼睛看着他。
“不是以盐水族长的身份,而是以你妻子的身份。竹心能做到的,我也能够做到。而且,我会做得更好。”
“济谷,你的身体……”
“死不了。”风济谷打断他,“但是如果我们再内斗下去,整个巴地都会死翘翘。巴务相,你一个人扛不动了,让我来帮帮你。”
这是时隔数月,她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叫他的名字。
巴务相的眼眶一热,握住了她的手:“对不起,是我让你受苦了。”
“都过去了。”风济谷抽回手,不是拒绝,而是为了保持理智。
“现在,我们需要做三件事情:第一,严惩这一次挑事的部落,杀鸡儆猴;第二,重组联盟架构,设立真正的约束机制;第三,利用这三年,让巴地真正地强大起来。”
她的眼中闪烁着盐晶一般的光芒。
“妇好说得对,政治不是盐术。但我们可以用盐术的力量,支撑起政治的手腕。”
巴务相看着妻子,仿佛又看到了多年以前,那一个在盐灶旁边,发誓要守护族人的少女。时光荏苒,她变了,又没有变,依旧纯粹,却多了锋芒;依旧善良,却懂了手段。
“好。”他重重地点点头,“我们一起。”
窗外,月光如水。圣山在夜色之中沉默伫立,见证了这一对夫妻,从相爱到疏离,再到并肩的曲折历程。
而北方,殷商的战旗暂时收起,却在暗中磨砺着更锋利的刀剑。
三年之约,是喘息之机,也是最后的倒计时。
巴地能否在三年内真正地统一、真正强大?
风济谷不知道。但是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不再仅仅只是盐水女神。
她将是巴务相最坚实的盟友,是巴地未来最关键的执棋者。
而第一步,就从明天清晨,召集所有族长,重定联盟规矩开始。
夜色更深了,但议事厅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