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铜铃在午后摇出一串清响时,陈砚之正在柜台后临摹刘渡舟的医案手稿,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川芎茶调散”几个工整的小楷。林薇端着两碗绿豆汤走过来,瓷碗碰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当”声:“歇会儿吧,这阵忙得连轴转,喝口汤降降暑。”
陈砚之放下笔,接过汤碗时笑了:“说到川芎茶调散,想起张教授讲过的刘渡舟医案——有个老秀才总头痛,遇风就加重,像被人用带子勒着,吃了多少止痛药都没用,刘老就用这方子,加了两味药,三剂就好了。”
林薇舀了勺绿豆,边吹边说:“是不是那个‘巅顶痛甚,伴恶风’的?我记得刘老说这是‘风邪上扰清空’,川芎茶调散里的川芎能治巅顶痛,白芷治前额痛,羌活治后头痛,像给不同部位的头痛‘贴标签’,各管一摊。”
“哼,你们倒是记得清楚。”爷爷背着双手从里间出来,手里捏着本翻得卷边的《医宗金鉴》,“但你们忘了说,那老秀才爱熬夜读八股,肝阴亏了,风邪才趁虚而入,刘老加了菊花、蔓荆子,就是兼顾平肝和疏风,这才是妙处。”
正说着,铜铃“叮铃”响得急促,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捂着额头冲进来,发髻散乱,眼镜滑到鼻尖上,说话时牙关打颤:“陈大夫……我这头……疼得像要炸开……”
姑娘说,她是个程序员,最近赶项目天天熬夜,三天前被空调吹了下,之后就开始头痛,起初是太阳穴跳着疼,后来整个头顶都像被重锤砸,遇风更厉害,戴帽子都觉得压得慌,吃了布洛芬能缓解两小时,药效一过比之前更疼,现在连眼睛都胀得像要凸出来。
陈砚之让她坐下,指尖按在她太阳穴上——刚一碰,姑娘就疼得“嘶”了一声,那里的血管跳得像打鼓。“脉浮紧得像拉满的弓弦,舌边尖红,苔薄白。”他收回手,“这是‘外感风邪,肝阳上扰’,跟刘老治的那老秀才一个路数——熬夜伤了肝阴,空调风又钻了空子,风邪裹着肝阳往上冲,头能不疼吗?就像没关紧的窗户,风吹进来带着沙子,打得玻璃砰砰响。”
姑娘急得快哭了:“那咋办啊?明天还得交项目,我这状态根本敲不了代码……”
“先扎几针止痛,再用药疏风平肝。”林薇已经取了银针,在酒精灯上燎得发红,“你这是少阳、太阳经都受了邪,得从这两处下手。”她选了姑娘太阳穴的“丝竹空”、耳后的“风池”和头顶的“百会”,银针刺入时,姑娘闭紧眼睛,扎完却长长舒了口气:“哎?好像……没那么跳着疼了,头顶那股子重压轻了点……”
“丝竹空能疏少阳风热,风池是祛风的‘关口’,百会穴在头顶正中,能平肝潜阳,就像给沸腾的汤锅加个盖子,再开个小口放放气。”林薇捻动针尾,针尖在穴位里轻轻颤动,“你再试试转眼球?”姑娘依言转动眼球,惊喜道:“眼睛不胀了!刚才看东西都发花,现在清楚多了!”
陈砚之这时已经铺开药方纸,笔锋在“川芎茶调散”几味药上顿了顿:“川芎10克、白芷10克、羌活6克、细辛3克(后下),这四味是‘头痛四将’,川芎专治头顶痛,白芷管前额,羌活负责后颈,细辛能钻到骨头缝里祛风,像给不同部位的风邪‘贴封条’;再用防风10克、荆芥10克,把体表的风邪往外赶,好比打开窗户通风;薄荷6克(后下),清利头目,让你眼睛不发胀,像给闷热的房间扇扇风。”
他顿了顿,又往药堆里加了10克菊花和10克蔓荆子:“你熬夜伤了肝阴,加这两味平肝明目,免得肝阳再往上冲,就像给躁动的火苗撒点湿煤,别烧得太旺。”
姑娘盯着药方犯怵:“这药……苦不苦?我闻不得药味儿,一喝就吐。”
“加了薄荷和荆芥,煮出来带点辛香,不咋苦。”陈砚之把药方折好递给他,“薄荷和细辛最后五分钟放,别煮太久,不然香味跑了,祛风的劲儿就弱了。煎药时用砂锅,水没过药材两指,大火烧开转小火,煎出两碗,早晚各喝一碗,温着喝别烫着。”
爷爷在一旁敲了敲烟袋锅:“我再给你加个土法子——用川芎、白芷各10克,煎水放凉,蘸着擦额头和太阳穴,像给头痛的地方‘冷敷’,内外夹攻,好得更快。”
姑娘的同事在一旁掏出手机记着:“大夫,她这情况,喝药得忌嘴不?她总爱喝咖啡提神。”
“咖啡绝对不能喝!”陈砚之加重语气,“咖啡是热性的,会让肝阳更旺,等于给头痛‘添柴’;也别吃巧克力、奶酪,那些会诱发偏头痛,就像给伤口撒盐。这几天就喝白开水,吃小米粥,让脑袋彻底歇着。”
林薇这时起了针,帮姑娘按揉着针孔:“回去后别对着空调吹,出门戴个薄帽子,把头顶护住,风邪再想钻空子就难了。每天抽十分钟闭眼按揉太阳穴,顺时针转30圈,逆时针转30圈,像给紧绷的神经松松螺丝。”
姑娘试着站起来,晃了晃脑袋:“真的不疼了!刚才进来时,走路都觉得头重脚轻,现在居然能挺直腰板了!”
“这只是暂时的,”陈砚之把药包递过去,“药得按时喝,明天再来扎一次针巩固下。对了,喝药头两天,可能会觉得有点头晕、出汗,别慌——”
“那是排病反应!”爷爷接过话,烟袋锅在桌沿磕了磕,“风邪被药劲儿赶得‘闹腾’呢,就像扫院子,先得把灰尘扬起来,才能扫干净。出点汗是好事,风邪能顺着汗排出去,等汗出透了,头就彻底不痛了。”
姑娘连连点头,抱着药包和同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谢谢你们!等项目交了,我给您送面锦旗!”
看着她的背影,林薇笑着说:“还真是,把刘老的方子加了菊花、蔓荆子,比原方更对现在人的症。”
“这就是张教授说的‘因时制宜’。”陈砚之合上医案,“以前人头痛多是风寒,现在人多是空调吹的风热加熬夜伤阴,方子不变不行——就像老衣服改新样式,料子还是好料子,剪裁得跟着身形走。”
爷爷呷着茶,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你们现在能把医案读活了,知道啥时候该‘照本宣科’,啥时候该‘灵活变通’。记住,病人的头不会按医案疼,得看着舌苔、摸着脉调整方子——就像做饭,同样是炒青菜,有人爱咸有人爱淡,哪有一成不变的道理?”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摊开的医案上,“川芎茶调散”几个字被镀上了层金边。铜铃又响了,这次进来个老太太,说总觉得嘴里发甜,像含着块糖,陈砚之和林薇对视一眼,拿起脉枕迎上去——新的病症,又在桂花香里等着他们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