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药香里混着淡淡的薄荷气，陈砚之正用细毛刷清理药柜缝隙的灰尘，林薇蹲在地上给新到的决明子过筛，阳光透过窗玻璃，在药粉上投下金色的微粒。
“昨天那个说眼皮沉的老太太，今天该来了吧？”林薇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我这心里总惦记着，她那眼睛看东西像蒙了层纱，得多难受。”
陈砚之放下毛刷，从医案堆里翻出《刘渡舟眼科医案选》：“正好想起张教授讲过的案子——有个老裁缝，做了一辈子针线活，晚年眼睛模糊，看针眼都费劲，刘老用了‘当归芍药散’加菊花，喝了半月，居然能穿针了。”
“当归芍药散？”林薇凑过来看，“那不是治妇人腹痛的吗？还能治眼睛？”
“这你就不知道了，”爷爷端着杯枸杞菊花茶从里间出来，杯盖掀开时飘出白汽，“刘老说过，‘肝开窍于目’，眼睛的毛病多跟肝有关。那老裁缝是血虚兼湿浊，肝血不足，眼睛得不到滋养，湿浊又往上蒙，可不就模糊了？当归芍药散能养血活血、利湿，正好对症。”
话音刚落，门上的铜铃“叮铃”响了，昨天那个老太太由女儿扶着走进来，手里拄着根拐杖，眼睛半眯着，走一步探一下，像怕踩空。“陈大夫，小林大夫，”老太太的声音带着点涩，“我这眼睛更糊了，昨天回家看报纸，字都成了黑疙瘩，夜里起夜，差点撞着门框。”
陈砚之赶紧扶她坐下，又搬来张矮凳让她搁脚：“王奶奶，您别急，慢慢说。除了模糊，眼睛干不干？怕不怕光？”
“干！”老太太猛点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就像进了沙子，涩得慌，见着强光眼泪直流，早上起来眼眵（眼屎）多得能粘住眼皮，黄黄的，硬邦邦的。”
林薇已经拿出手电筒，轻轻掀开老太太的眼皮：“结膜有点充血，瞳孔倒还好。舌头伸出来我看看？”老太太依言张嘴，舌淡紫，苔白腻，舌底的青筋像蚯蚓似的鼓着。
“脉细涩得像摸着砂纸，”陈砚之收回搭脉的手，“您这是‘血虚兼瘀，湿浊上蒙’，跟刘老那个老裁缝的毛病几乎一样，就是瘀得更重些——舌底青筋鼓，说明血行不畅，眼眵黄硬，是湿浊化热了。”
老太太的女儿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大夫，我妈有高血压，吃着降压药呢，这中药跟西药冲突不？她这眼睛，不会瞎吧？”
“放心，不冲突。”陈砚之拿起纸笔，“刘老的方子平和得很，我们稍作调整就行。当归12克，白芍15克，这俩是‘养血亲兄弟’，能把肝血补足，眼睛才有‘养料’；川芎10克，活血行气，您这瘀得重，得靠它把血路打通，像给堵塞的河道清淤。
他边写边解释，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茯苓15克，白术12克，泽泻10克，这三味是‘利湿三剑客’，您这眼眵多，说明湿浊重，得用它们把湿浊往下引，顺着小便排出去，别总往上蒙眼睛；再加菊花10克，决明子15克（炒），这俩是‘明目黄金搭档’，菊花能清肝火，决明子能润肠通便，把热邪从大便排出去，釜底抽薪。”
爷爷在一旁敲了敲烟袋锅：“她这瘀得厉害，加点丹参15克、丹皮10克，活血还能清热，比单用川芎劲儿足；再放3克薄荷（后下），清利头目，让眼睛能‘透气’。”
“爷爷说得是。”陈砚之添上两味药，“煎药时得注意，先把药材泡半小时，大火烧开转小火煎30分钟，薄荷最后5分钟放，别煮太久，不然辛香劲儿跑了，清头目的效果就差了。早晚各喝一碗，温着喝，别太烫，像喝稀粥似的，慢慢咽。”
老太太攥着拐杖的手有点抖：“陈大夫，这药苦不苦？我牙口不好，喝不了太苦的。”
林薇蹲在老太太身边，笑着说：“当归有点甜，白芍微苦，茯苓没味儿，我们加了点炒决明子，还有点焦香，不难喝。刘老在医案里特意说，这方子得‘温服’，喝的时候对着眼睛熏一熏，等药汤不烫了再喝，还能顺便润润眼，一举两得。”
“喝这药会有啥反应不？”老太太还是不放心，“我听说治眼睛的药，喝了会头晕”
“头两天可能会觉得眼睛更干，眼屎也多了点，”陈砚之耐心解释，“那是湿浊被药劲儿‘翻’上来了，是排病反应，就像扫地时先扬起来的灰尘，过两天排干净了，眼睛就亮堂了。要是觉得头晕，别慌，那是活血药在起作用，躺着歇会儿就好，千万别一不舒服就停药。”
爷爷补充道：“我再给你个外洗的方子——用桑叶10克、菊花10克、金银花10克，煮水放凉，用纱布蘸着洗眼睛，每天两次，能帮着消炎、去眼屎，比你用的眼药水温和。”
林薇已经取了银针，在酒精灯上燎得发红：“我再给您扎几针，针药并用好得快。”她选了老太太眼周的“睛明”“攒竹”和脚踝的“太溪”，银针刺入时，老太太“哎哟”一声，随即说，“好像眼睛里凉丝丝的，没那么涩了”
“睛明、攒竹是眼周的‘开关’，能疏通眼部气血；太溪是肾经的‘水源’，滋补肾阴，肝肾同源，肾水足了，肝血也能跟着旺，眼睛自然亮。”林薇捻动针尾，“您平时多吃点猪肝、胡萝卜，猪肝能养肝血，胡萝卜里的胡萝卜素对眼睛好，比吃那些保健品管用。”
老太太试着眨了眨眼，惊喜道：“真的清楚点了！刚才看你俩模模糊糊的，现在能看清你衣服上的扣子了！”
“这才刚开始，”陈砚之把药包递过去，“您这毛病积了好几年，得慢慢调，别急着求好。平时少看手机、电视，尤其别在暗处看，不然耗肝血，白治了。”
老太太的女儿捏着药包，连连道谢：“谢谢你们！等我妈眼睛好了，我给您送我们家种的胡萝卜！”
看着她们的背影，林薇笑着说：“刘老这当归芍药散真是百搭，既能治腹痛，又能治眼睛，以前在学校总觉得抽象，现在用起来才知道妙。”
“妙就妙在‘辨证’二字。”陈砚之合上医案，“刘老说过，方子是死的，证是活的，只要抓住‘血虚湿盛’的根，不管是腹痛还是眼蒙，都能用。就像钥匙，能开这把锁，也能开那把锁，只要齿痕对得上。”
爷爷呷着枸杞菊花茶，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你们现在能把‘治妇人病’的方子用到眼科，才算真把医案读透了。记住，跟病人解释排病反应时，得说具体——眼屎多是啥样的，头晕是轻是重，说透了，人家才敢跟着你往下走，药劲儿才能往深处去。”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摊开的医案上，“当归芍药散”几个字被镀上了层金边。铜铃又响了，这次进来个中年男人，说总觉得嘴里发咸，像含着海水，陈砚之和林薇对视一眼，拿起脉枕迎上去——新的病症，又在药香里等着他们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