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垂首,将面上嫌恶尽数掩藏:“正是。若有冒犯,还请大人海函。”
赵图目光未离赢玄,却对族长道:“难怪有这般多咸阳百姓自发相送。”
“隋将军,倒是深得人心啊。”
隋氏族长心头一震,连忙谦辞:“不敢不敢!”唯恐此言再入天听。
圣上因“民心”二字,已罚得他隋氏与赢玄何其惨烈!
族长旋即转身,高声道:“诸位,让一让,放赵大人进城。”
众人虽心有不愿,终究默默侧身,让出一条信道。
隋氏一方已然退让至此,赵图也不便再多言语。
他挥了挥手,示意车驾继续前行,随即转身步入马车之中。
然而在无人察觉的角落,赵图悄然向身旁侍从递了个眼神。
那侍从立即会意,微微点头。
赵图的车队缓缓驶过,隋氏众人静立一旁,等待灵柩通过。
那位曾为秦国立下赫赫战功的隋忠,即便身死也未能安息,实在令人感慨万千。
就在赵图的队伍即将行尽之时,后方一名随从忽然脚下一滑。
千钧一发之际,他本能地拽住了抬棺之人的手臂。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紧接着惊叫声四起,现场顿时陷入混乱。
“将军!”一名女子扑跪至隋忠的棺木前,泪水簌簌而落。
众人惊乱中急忙将棺木重新扶正,赢玄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拳将其击倒。
“你……你干什么?”那人指着赢玄怒声质问。
这时,旁边一位满面怒容的男子怒不可遏,又是一拳挥出。
“睁大你的狗眼瞧清楚,这是九皇子!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对殿下咆哮!”
一听“赢玄”之名,那人顿时面如土色,扑通跪地连连磕头求饶。
赢玄却未再看他,而是目光沉沉望向马车方向。
俗语有言:“打狗还得看主人”,今日此人,终究动不得了。
“走吧。”赢玄朝众人淡淡开口。
“殿下,就这么放过他?”有人低声问道。
赢玄目光落在那男子身上:“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将隋忠入土为安。”
周围族人低声啜泣,族长环顾身后众人,轻声道:“继续前行。”
隋忠最终与其父母合葬一处,赢玄跪于墓碑前,默默焚烧纸钱。
直至天色渐沉,他依旧未曾起身。
四周百姓早已陆续离去,唯有族长静静伫立其后。
雪花无声飘落,天地间寂静得仿佛能听见雪触地的轻响。
夜幕彻底降临,众人点燃了白色的灯笼,微光摇曳。
忽然,一阵乐声随风传来。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咸阳城方向——只见城中灯火通明,映亮了半壁苍穹。
是了,明日便是宫宴,城内大小戏台已纷纷搭起,锣鼓喧天,唱腔悠扬。
一派繁华盛景。
赢玄仍跪于原地,纸钱早已燃尽。
他怔怔望着眼前的火盆,面容在光影交错中忽明忽暗。
“殿下……”族长欲言又止。
赢玄却先一步开口:“族长,你们先回去吧。”
“我想多陪隋忠一会儿。”
“殿下,逝者已矣,我们活着的人更应好好活下去啊。”族长劝道。
“我明白。”赢玄低声道,“但我只想送父亲最后一程。明日清晨,我自会返回。”
他回头对众人道:“都回去吧。”
族长转头看向身后族人:“夜里寒冷,孩子们先回去。”
“其馀愿意留下的,便留下吧。”
话音落下,竟无一人踱步。
“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了?”族长皱眉。
“族长,我也想留下,送大将军最后一程。”一人朗声道。
“对!当年战场上,大将军救过我的命,我也要送他一程!”人群中再度响起声音。
前来送别的,不仅有壮年男子,还有妇人、孩童,甚至怀抱中的婴儿。
族长望着身后这些武常族人与百姓,终是轻叹一声:“罢了。”
赢玄依旧跪着,耳畔传来众人远去的脚步声。族长则默默转身,与他并肩而立。
片刻后,赢玄沙哑着嗓音开口:“族长……我们没做错什么,是不是?”
族长凝视着隋忠的坟茔,沉声道:“是。”
“隋忠……他也什么都没做错,是不是?”
“是。”这一次,族长的声音更加坚定。
“那为何王室如此待我们?为何群臣如此苛责隋氏?”
族长望向赢玄,眼中怒火难掩。
“有时候,太过强大,本身就是一种罪。”
赢玄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历经边关血战,最终竟换来这般结局。
正当他伫立坟前,心潮翻涌之际——
忽然听到身后族长躬敬的声音响起:“白将军,蒙将军。”
赢玄回身望去,只见蒙恬与白起二人,正立于雪夜之中。
“你们来了。”赢玄缓缓开口。
蒙恬与白起上前,向赢玄躬敬行礼。
随后,二人默默走到隋忠的墓碑前,深深鞠躬。
“他走了,可我们还活着。”赢玄低声道。
这时,蒙恬伸手拍了拍赢玄的肩,轻声劝慰:“殿下不必太过悲痛,自古征战,何曾有不死人的?”
“的确,战争从无幸免者。”赢玄点头,“可哪一次胜利之后,胜者还要被质疑忠心?连逝者的遗骨都不得安宁?”
这话一出,蒙恬与白起皆垂首不语,沉默良久。
片刻后,赢玄转头盯着二人,语气渐冷:“你们镇守边关,最清楚前线实情,为何当时不替我们说一句公道话?”
“莫非……你也怀疑我会谋逆?”
“属下绝无此念!”白起立即答道,“只是九皇子,咸阳朝中局势错综,即便开口辩白,也难有回旋馀地。”
历经风波,赢玄怎会不懂白起所言的“局势复杂”背后深意?
嬴政并非昏庸之君,怎会看不出这等明显的构陷?
而赵图之所以胆敢肆无忌惮,只因背后有一人默许——嬴政正需要一个契机,向赢玄表明:这天下,唯有他才是至高主宰。
让他收起不该有的念头。
赢玄心知肚明,却仍觉寒心。
他们为国浴血多年,归来却被疑叛逆,怎能不令人悲愤?
赢玄如此想,嬴政又岂会不知。
此时,宫中大殿内,丞相李斯正与嬴政密议此事。
“陛下,如今九皇子得胜回朝,声望正隆,万民归心。”
“若此刻惩处他,恐令天下将士寒心,引发众怒。”
“寡人明白。”嬴政淡然道,“此理朕岂能不知?我不会罚他。”
“不过是要让赢玄这孩子,懂得些分寸罢了。”
“陛下思虑深远,早已洞察全局,实乃社稷之福。”
赢玄回到行宫时已是深夜,黄蓉一直在门外等侯。
见他归来,她立刻迎上前去。
“公子,你终于回来了。”她快步上前,握住赢玄的手,
却发现他面色苍白,指尖冰凉。
“你怎么了?别吓我……”
他在隋忠墓前伫立了一整夜,清晨独自走回,身心俱疲,几乎力竭。
赢玄摆了摆手,低声说道:“我没事。”
此时咸阳已入寒冬,寒气逼人。
黄蓉紧握着他的手,心疼道:“公子,你的手太凉了。”
“快,我们进屋去。”
她说着便拉着赢玄步入行宫。
前厅篝火正旺,暖意融融。
黄蓉扶他在火炉旁坐下,眼中满是忧虑。
以赢玄的修为,寻常严寒本不足为惧。
可他此刻手脚冰冷,气息虚弱,显然内心重压如山。
她凝视着他,声音微颤:“公子,求你别这样压抑自己……”
“放心,我没事。”赢玄勉强一笑,试图安抚她。
可他越是平静,黄蓉便越觉恐惧。
“若心里苦,就说出来吧,别一个人扛着……”
“难过?”赢玄忽然低语,“我当然难过。”
“谁能想到,戍边多年,凯旋归来,竟遭如此污蔑。”
“那些官员无端指责我,就连……嬴政也选择沉默。”
“真不知陛下心中究竟作何打算。”
黄蓉听罢,轻声恳求:“公子,我们离开咸阳吧,好不好?”
“我想随你远行,像从前那样,走遍天涯。”
“去看看九州河山,去过无争无扰的日子。”
“不再打仗,也不再回来,可以吗?”
赢玄这才抬眼,望见她眸中泪光闪动。
他轻轻点头,柔声道:“好,我们走。不在这咸阳多留一日。”
正说着,行宫管家缓步走入,躬身禀报:
“殿下,外面有人求见,自称林天。”
听见“林天”这个名字,赢玄立刻说道:“请他进来。”
“遵命。”
管家应声退下,片刻之后,林天便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神色略显匆忙,见到赢玄后皱眉问道:“你怎么脸色这般难看?”
“无妨。”赢玄轻声道,“你不是说要去圣天域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听说了咸阳城内发生的事,所以急忙赶了回来。”
说完,他凝视着赢玄,郑重道:“你不必担心,我会亲自向陛下陈情,说明你绝无谋逆之心。”
赢玄摆了摆手:“不必多言。陛下信我清白,不会治罪于我。”
“陛下相信你?”林天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紧接着,他用一种满含怜悯的目光看向赢玄。
赢玄侧目看了他一眼,冷声道:“别用这种眼神瞧我。”
“如今局势如此,你还有心思装作若无其事。”
“你在边关拼死杀敌,归来本该受万人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