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开最后一片垂挂的藤蔓,咸湿而略带腥味的海风毫无阻碍地扑面而来,带着远方海浪拍击礁石的轰鸣,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扭曲光线的奇异能量波动。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处隐蔽的、由山体裂缝天然形成的崖壁平台上。平台下方,是陡峭的、被海浪经年累月侵蚀出的黑色礁石,再往前,便是那片一望无际、波涛诡谲的海洋。
“碎星海……”欧阳轩扶着岩壁,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以及一丝终于抵达目的地的复杂情绪。他肩上的伤口已经在小雪的草药和微弱星力处理下止住了血,但脸色依旧苍白,魂识的刺痛并未完全消退。他眯起眼睛,望向远方海天相接之处。
那里,景象令人心悸。
海面并非纯粹的蔚蓝或深蓝,而是一种混杂着墨绿、深紫与灰黑的、不断变幻的色彩,仿佛有无数种颜料被无形的巨手搅动,却又无法真正融合。更远处,海天之间,一个庞大到难以估量的幽暗漩涡轮廓,如同亘古存在的巨兽之口,缓缓地、无声地旋转着。漩涡的边缘并非清晰的水流,而是扭曲的光线、破碎的空间感,以及不断吞吐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与色彩的淡淡雾气。即使相隔如此遥远,那股源自漩涡深处的、令人灵魂都感到不安的吸扯与紊乱感,依旧如同实质的潮汐,一波波冲刷着海岸,也冲刷着每个人的心神。
那便是东极无底归墟,波塞冬的领地,传说中时空紊乱、连接星海、吞噬万物的绝地。
“他娘的……这鬼地方,看着比黑石峡谷下面还邪门。”诺尔啐了一口,独眼死死盯着那远方的漩涡,粗犷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他身上的旧伤在攀爬矿道和长途跋涉后隐隐作痛,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未知庞然大物时,本能升起的警惕与战意。他紧了紧手中用树枝临时削成的粗糙长矛,尽管知道这玩意儿在真正的危险面前可能不堪一击。
雨沫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最后一点干粮——从河滩那支伤患队伍那里换来的几块硬饼——分给众人。她的箭囊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腰间的匕首和一身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警觉。她清冷的目光扫过海面,又落回脚下的平台和身后的裂缝。这里地势隐蔽,背靠山崖,前方视野开阔,是个不错的临时观察点,但也意味着一旦被发现,退路只有身后那条狭窄的矿道出口。
小雪搀扶着龙啸天,让他靠着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坐下。龙啸天肋部的伤口虽然不再大量渗血,但地脉侵蚀之力如同跗骨之蛆,依旧在缓慢消耗着他的生机,让他脸色苍白,气息虚弱。他闭目调息片刻,胸前的玉佩传来持续而稳定的温热感,坚定不移地指向东方,指向那片幽暗的漩涡。
“就是那里了……”龙啸天睁开眼,目光穿过海面上弥漫的薄雾,落在那片扭曲的天地交界处。玉佩的共鸣在此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归墟深处呼唤着他。是父亲留下的线索?还是与龙元星核同源的某种存在?抑或是……波塞冬本身?
“根据那份矿工日志的残页和商队首领的只言片语,”欧阳轩从行囊中取出那份几乎要散架的简易地图,又拿出恢复了功能的指南针比对着,“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是在青木林海最东端的‘断崖角’附近。这片海岸线崎岖陡峭,人迹罕至,再往东,就是真正的‘碎星海’海域。而无底归墟……就在碎星海的极深处,那片被称为‘漩涡死域’的中心。”
他顿了顿,推了推破损的眼镜框,继续道:“商队首领说,近几个月来,归墟外围的能量异常活跃,海兽躁动不安,原本偶尔还有胆大的渔民或探险者靠近边缘捕捞或寻找‘时空遗珍’,现在几乎没人敢去了。他说……那漩涡,好像比以往‘饿’得更快了。”
“饿?”诺尔皱眉。
“吞噬。”欧阳轩解释道,“无底归墟之所以被称为归墟,就是因为它会吞噬一切靠近的物质、能量,甚至……时间与空间。商队首领提到,有些侥幸从边缘逃回来的人,会胡言乱语,说自己在里面经历了数日甚至数月,但外界只过去了一瞬;也有人声称看到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幻影,听到了早已湮灭在历史中的声音。时空在那里是混乱的。”
众人沉默。矿道中的经历已经足够诡异凶险,但至少那里的危险是实体的、可以理解的怪物和陷阱。而眼前这片海域,弥漫的却是规则层面的诡异与未知。
“波塞冬……”龙啸天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根据欧阳轩之前整合的情报,这位统治东极的皇者,性格冲动易怒,实力为从圣境前期,领地便是这无底归墟。他是各方势力都想利用的“急先锋”,但也意味着他的领地并非铁板一块,可能存在与其他势力(如葬星者残余,或者某些隐世宗门)的复杂关系。这或许是他们唯一可以周旋的空间。
“皇者地盘,镇世军不敢公然动手。”雨沫清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默,“这是我们现在最大的依仗。但波塞冬本人,以及归墟本身的危险……”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而且这虎穴更加深不可测。
“管他呢!”诺尔哼了一声,“反正没退路了。后面是镇世军的追兵和那些见鬼的金属虫子,前面是漩涡和不知道在哪儿的波塞冬。横竖都是险,老子选前面!至少死也死得明白点!”
龙啸天看着诺尔,又看了看雨沫、小雪和欧阳轩。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伤痕,但也都有着同样的坚定。他们一路从黑石峡谷的地底绝境逃出生天,穿越矿道,遭遇清道夫,最终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在安全的地方苟延残喘。
“我们需要船。”龙啸天缓缓说道,目光投向下方礁石区。在距离平台不远的一处相对平缓的湾坳里,隐约可以看到几艘破旧的小船半沉在浅水中,随着海浪轻轻晃动。那可能是以前渔民废弃的,也可能是像他们一样的逃亡者留下的。
“还有补给,药品,最重要的是……关于归墟和这片海域更详细的情报。”欧阳轩补充道,“商队首领给的信息太笼统了。我们需要知道漩涡的规律,附近有没有岛屿可以歇脚,海兽的习性和弱点,以及……如何在这片海域生存,甚至找到进入归墟相对‘安全’的路径。”
“安全?”小雪苦笑了一下,“欧阳大哥,那里真的会有安全可言吗?”
欧阳轩摇摇头:“我的意思是,相对不那么致命的区域。归墟吞噬一切,但根据古籍零星记载和商队首领模糊的描述,其吞噬力并非均匀的。有时空相对稳定的‘涡流间隙’,也有吞噬力极强的‘死线’。我们需要找到前者,哪怕只是暂时的落脚点。”
龙啸天点点头:“先解决眼前的问题。诺尔,雨沫,你们去下面看看那几艘船,挑一艘还能用的,尽量修补。我和小雪、欧阳兄在这里再观察一下海况,顺便看看附近有没有淡水或者可以采集的草药、食物。”
分工明确后,诺尔和雨沫沿着陡峭但可以攀爬的岩壁向下,小心翼翼地向那处湾坳移动。龙啸天则强撑着站起来,和欧阳轩、小雪一起,更仔细地观察这片陌生的海岸。
海风持续吹拂,带着归墟特有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能量波动。龙啸天尝试运转体内残存的星力,却发现运转起来比在陆地上滞涩了许多,仿佛空气中的能量粒子都带着一种粘稠和紊乱的特性。他胸前的玉佩微微发烫,似乎对这股能量有所反应,但又不同于在矿道中对地脉能量的那种共鸣。
“这里的能量环境……很奇特。”欧阳轩也感受到了,他试图用魂识去感知,却像是将石子投入了粘稠的泥潭,反馈回来的信息混乱而模糊。“不仅仅是混乱,更像是一种……被强行扭曲后的稳定?归墟的力量在影响着很大一片海域,甚至沿岸地区。”
小雪蹲下身,仔细查看平台边缘石缝里生长的一些低矮植物。这些植物形态怪异,叶片扭曲,颜色暗沉,仿佛也受到了归墟力量的影响。“有些草药……药性可能也变了,需要小心辨认。”她轻声说道,开始采集一些看起来相对正常的止血和恢复体力的草药。
时间在观察和等待中缓缓流逝。日头渐渐西斜,将海面染上一层诡异的金红色,与远方归墟漩涡的幽暗形成鲜明对比,更添几分不祥。
下方传来诺尔粗犷的喊声和敲打木头的声响。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诺尔和雨沫回来了。
“找到一艘还能凑合用的!”诺尔抹了把汗,脸上带着一丝得意,“虽然破了几个洞,船桨也只有一支,但老子用找到的烂渔网和藤蔓勉强补了补,再找点木头削个桨,应该能在近海漂一漂。想靠它横渡碎星海去找那漩涡?门都没有!”
雨沫补充道:“湾坳里还有些残留的东西,几个生锈的鱼钩,半张破烂的渔网,一个漏水的皮水囊。我们在岩石缝里找到了一点淡水,不多,但够今天喝了。另外……”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几块黑乎乎、带着盐渍的东西,“在一条破船底下,找到了一点晒干的海藻和……可能是咸鱼干的东西,虽然硬得像石头,但应该能吃。”
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至少,他们暂时不用为最基本的饮水和食物发愁。
夜幕降临。没有生火,因为火光在空旷的海岸线上太过显眼。五人挤在背风的岩壁凹陷处,分食着硬饼、咸鱼干和采集来的略带苦涩的浆果。海风呜咽,远处归墟的方向,那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嗡鸣似乎更加清晰了。夜空没有星辰,只有一层朦胧的、被归墟力量扭曲的光晕笼罩在天际。
“明天,”龙啸天咽下最后一口干硬的食物,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得沿着海岸线向北或者向南探索一下。欧阳兄,地图上显示这附近有废弃的渔村或者了望塔之类的标记吗?”
欧阳轩借着微弱的月光,再次展开地图:“模糊不清……但根据地形和商队首领的说法,沿着海岸向北大约一天路程,有一处叫‘望归角’的地方,据说古代曾有一座观测归墟的灯塔,后来废弃了。那里地势更高,或许能看得更清楚,也可能找到一些遗留的线索或……更结实的船只。”
“望归角……”龙啸天重复着这个名字,“好,就去那里。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一艘真正能出海的小船。”
“啸天哥哥,你的伤……”小雪担忧地看着他肋部重新渗出血迹的绷带。
“还能撑住。”龙啸天摇摇头,目光再次投向黑暗中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海域方向,“我们必须尽快行动。地脉的侵蚀还在持续,拖得越久,对我越不利。而且……我总有种感觉,镇世军或者其他什么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他的话让气氛再次凝重起来。是啊,他们虽然暂时摆脱了地底的怪物和可能的追兵,但并非绝对安全。兵戈山脉的惊天大战,无间妖的陨落,煞罗的崛起,黑洞星核的易主……这些消息恐怕早已以各种方式传遍了大陆。他们这几个“关键人物”,尤其是身怀龙元星核秘密的龙啸天,依然是某些势力眼中的目标。四大皇者的地盘镇世军不敢明着来,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觊觎星核或与葬星者、幻圣等有牵连的势力呢?还有波塞冬本人,他对闯入自己领地的“不速之客”会是什么态度?
未知的归墟是危险,已知的追兵和潜在的敌人同样是危险。
后半夜,轮到龙啸天和雨沫值守。龙啸天靠坐在岩壁边,虽然疲惫,却难以入睡。地脉侵蚀带来的虚弱感和经脉的刺痛如同细小的冰针,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胸前的玉佩依旧温热,那指向归墟深处的牵引感,在寂静的夜里仿佛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回想起父亲龙越留下的那些模糊线索,关于“镜像星核”,关于“窥视真实”,关于时空的奥秘。无底归墟,这片时空紊乱之地,是否就是父亲曾经探索过,甚至可能失踪的地方?幻圣龙越,他的父亲,那位站在大陆顶端的圣人之一,他的失踪是否与这归墟有关?与波塞冬有关?
还有无间妖临终前的遗言,关于宇宙热寂,关于葬星救世……东极无底归墟,作为连接星海、吞噬一切的奇异之地,是否也隐藏着与那终极奥秘相关的线索?
太多的疑问,如同眼前这片黑暗的海域,深不见底。
雨沫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礁石上,面朝大海,背影在朦胧的夜色中显得单薄而警惕。她的感知始终笼罩着周围,海风的每一次变化,浪涛的每一次起伏,甚至远处归墟传来的每一次能量微澜,都逃不过她的注意。
“雨沫,”龙啸天忽然低声开口,“你觉得,我们能找到答案吗?关于父亲,关于星核,关于这一切?”
雨沫沉默了片刻,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但我知道,停下来,或者回头,答案永远不会自己出现。在黑石峡谷下面,在矿道里,我们都以为死定了。但我们还是走到了这里。”她转过头,清冷的眸子在夜色中映着远处归墟微光,“只要还活着,路就在脚下。”
龙啸天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是啊,这一路走来,多少次绝境,多少次以为撑不下去的时候,都是靠着彼此的支持,靠着心中那点不肯熄灭的火焰,才一步步挣扎到了现在。
答案或许就在那吞噬一切的漩涡之后,或许根本没有答案。但寻找答案的过程本身,就是他们的路。
他握紧了胸前的玉佩,温热的触感仿佛给了他一丝力量。
东方海天相接之处,那幽暗的漩涡依旧在缓缓旋转,如同亘古不变的巨眼,冷漠地注视着这片海域,注视着海岸边这几个渺小如尘埃的身影。
新的篇章,在咸湿的海风与扭曲的时空光影中,即将展开。前方是吞噬万物的归墟,是喜怒无常的皇者波塞冬,是时空紊乱的未知险地。身后是大陆的纷争与未尽的追索。
他们伤痕累累,补给匮乏,前路莫测。
但目光,已然坚定地望向了那片深不可测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