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第一监狱的会面室，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铁锈般的沉闷气息。阳光透过高窗上密实的铁栏，在被擦拭得反光的水泥地上切割出几块苍白的亮斑，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
叶凡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等待着。他是以代理律师的身份，以“核实与已决犯金老板过往接触中可能涉及的其他案件线索”为由申请的这次会见。理由有些牵强，但程序上勉强说得通。
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名狱警带着一个穿着蓝色囚服、剃着光头、身形臃肿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金老板，金大成。
比起几年前那个意气风发、戴着粗金链子的模样，眼前的他脸色灰败，眼袋深重，眼神里充满了浑浊与麻木，只有偶尔转动时，才泄露出几分残存的精明与警惕。
他在叶凡对面坐下，手腕上的铐链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狱警退到门口附近站着，保持着监视。
“金大成，我是律师叶凡。”叶凡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金大成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打量了叶凡几眼，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叶大秘书？哦不，现在该叫叶大律师了。稀客啊，怎么有空跑到这高墙里来看我这个阶下囚？”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讥诮。
叶凡没有在意他的态度，直接说明了部分来意：“我这次来，是想向你核实一些过去的事情。最近，网络上出现了一些关于我和你在某些场合接触的不实传言，涉及到一些超越正常交往范畴的指控。”
金大成嗤笑一声，晃了晃脑袋：“传言？这年头，谁屁股底下没点屎？你叶大律师现在风光了，做公益，成大善人了，有点污点不是很正常？跟我扯上关系，算你倒霉咯。”他一副事不关己，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
叶凡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稳却带着压力：“金大成，那些传言是捏造的，目的是诋毁我。但其中涉及到你的部分，如果任其传播，可能会影响到对你已决案件的定性，甚至可能引发对你其他未被追究问题的调查。我想，你也不希望节外生枝吧？”
这话戳中了金大成的软肋。他脸上的讥诮收敛了些，眼神闪烁起来。他这种已经判刑的人，最怕的就是案子被重新翻出来，牵扯出更多麻烦。
“你想怎么样？”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戒备。
“我需要你的一份书面说明，澄清当年我与你的几次接触，均属正常的工作往来或社交应酬，不存在任何非法利益输送或权钱交易。”叶凡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事实，对吧？”
金大成沉默了，浑浊的眼睛里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当然记得，当年为了攀上魏副省长的关系，没少请客送礼，叶凡作为秘书，确实是关键环节之一。
但要说具体的行贿受贿，他当时也确实没敢直接对叶凡下手，主要是走的领导路线。叶凡当时的表现，在他看来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既享受权力带来的便利，又守着一条模糊的底线。现在让他出面帮叶凡澄清，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但叶凡的威胁又并非空穴来风……
“叶律师，你这不是为难我吗？”金大成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我这都这样了，再多说啥，有啥意义？”
“有意义。”叶凡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对你而言，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对我而言，是维护清白。这是双赢。而且，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当年在‘品茗轩’那次，除了吃饭喝酒，聊了些项目上的困难，希望领导关照之外，我可曾收过你一分钱？可曾对你做过任何超越我职务权限的承诺？”
金大成回想了一下，那次偷拍照片的饭局，确实如叶凡所说，更多的是他在诉苦和表忠心，叶凡多数时间只是在听，偶尔附和几句，态度谨慎。真要说实质性的权钱交易，那次确实没有。
“……好像是没有。”金大成不情愿地承认。
“不是好像，是肯定没有。”叶凡斩钉截铁，“所以，你出具一份如实说明情况的材料，对你没有任何损害，反而能帮你撇清一些不必要的联想。何乐而不为？”
金大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嗒嗒的轻响。高墙内的日子磨掉了他大部分的棱角和底气，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如何安稳地熬到出去。
“材料……怎么写？”他终于松了口，声音沙哑。
叶凡心中一定，从公文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纸笔，推到他面前：
“很简单，就按事实写。时间、地点、在场人员、谈话的主要内容，重点是强调属于正常的工作沟通和社交范畴，不存在任何违法违纪行为。签上你的名字和日期。”
金大成拿起笔，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俯下身，开始歪歪扭扭地写起来。他写得很慢，不时停下来思考，似乎在斟酌措辞，避免留下任何可能对自己不利的把柄。
叶凡耐心地等待着，目光扫过窗外高耸的、带着电网的围墙。这里与外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曾一度迷失在权力构筑的无形高墙之内，如今，他终于走了出来，却在为打破另一堵由谎言和恶意构筑的高墙而奔走。
良久，金大成写完了，将纸推了回来。内容大致符合叶凡的要求，虽然有些地方语焉不详，但核心意思表达清楚了。
叶凡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将其小心地收好。“谢谢你的配合。”他站起身。
金大成也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看着叶凡：
“叶律师，说实话，我以前觉得你挺装的。现在嘛……呵呵，外面那摊浑水，也不比这里面干净多少。你好自为之吧。”
叶凡没有回应，只是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在狱警的示意下，转身离开了会面室。
走出监狱沉重的大门，重新呼吸到外面自由的空气，阳光有些刺眼。叶凡从口袋里拿出那份还带着监狱沉闷气息的说明材料，紧紧攥在手里。
这薄薄的一张纸，或许不足以完全消除所有的污蔑，但它是一块坚实的砖石，可以用来加固他抵御谎言冲击的堤坝。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唐若雪的电话。
“材料拿到了。”他言简意赅。
“好。”唐若雪的声音传来，“下一步，结合我们公证保全的网帖证据，可以正式向公安机关提起刑事控告了。这一次，我们要转守为攻。”
叶凡抬头，望向城市远方鳞次栉比的高楼。高墙之外，战斗仍在继续，但他手中的武器，又多了一件。
真相，永远是击穿谎言最有力的子弹。而他，正在一颗颗地将它们压入枪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