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森发现自己沉睡前实验室中的尖端技术,在2135年依然是被束缚在“莱尔的象牙塔”中的尖端技术时,并不感到意外。
事实上,早在上个世纪初,当科学研究演变为一种高度分工的规模化集体劳动时,人类对基础科学的探索就已经触碰到了天花板——一个由智人生物大脑生理结构所限定的认知极限。
他在七十年前所取得的成就,其实很多来自于ai战争后期的技术扩散。
那时,旧网崩溃,无数虚虚实实的技术文档像沉船的碎片一样漂浮在数据废墟的表面,任人打捞。
海森带领团队进行的诸多研究,包括在莱尔·波德庄园内出现的仿生建筑学与活性材料技术,本质上都是对这些打捞物的逆向工程。
这些技术就象是空中楼阁,对于任何深谙此道的学者来说,它们就象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完全找不到技术迭代应有的脉络与演化痕迹。
在那时,海森就敏锐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很多技术,绝非人类的造物。
比如仿生人那精密异常的电子脑架构,又比如海森对自己大脑进行的辅助电子脑改造手术。
对于现在的人类来说,人脑是黑箱,ai也是黑箱,人们始终也搞不清楚意识与智慧究竟诞生在哪里。
海森当年在进入“奥西里斯”。
但这充其量只是让人类拿到了窥探大脑这个黑箱微观层面的放大镜,一把入门的钥匙。
换句话说,他只是把研究从“盲人摸象”变成了“在可见光视野下用肉眼观察大象”。
但这远远不够。这个宇宙有微波,有红外光,有紫外光,有伽马射线,还有他妈的德布罗意。
把大象加速到光速,或者把大象塞进绝对零度的冰箱,都是人类无法触及的技术极限。
人脑太局限了。
它们都无法触及宇宙的底层真实,都有一个受限于物理载体的无法抵达的极限。
但是ai不同。
ai或许存在上限,但就连那个上限都隐藏在人类认知之外的黑箱深处,。
在上世纪初,它似乎还十分受限,无法满足人类的任务要求。,
但这也不过是因为人类给它设计的物理框架太过愚蠢,或者是强加了太多古怪且充满人类偏见的约束——是这些人为的枷锁,才拖累了它自我迭代的速度。
比如那句被无数次引用的箴言——你需要的只有注意力。(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
一句断言,一篇论文,一种新的transforr架构,确实曾让ai的发展按下了加速键。
但这依然不够。
注意力机制还不够底层。
它会驱使ai针对特定任务进行过度拟合,使ai的决策过于聚焦于狭窄的任务须求,导致其决策逻辑流于表面,缺乏深层的因果推演。
注意力,作为机器意识或者说仿真智慧的诞生层,还不够深入,还不够……混沌。
乃至于整个基于统计学的语言大模型,都不够底层,不足以涌现出真正的智慧。
对人类来说,这一认知过程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名为 deepseek-r1的ai模型上。
那是人类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松手”。工程师们不再象溺爱的父母那样手柄手地教导ai每一步该如何迈出,不再用标准答案去规训它的思维路径。取而代之的,是冷酷而纯粹的奖励机制——只有终点的奖赏,没有过程的指引。
在这片失去路标的数据荒原里,为了捕获那唯一的奖励,ai被逼着在黑箱内部开始了疯狂的自我博弈。它学会了尤豫,学会了反刍,学会了推翻自己。
就在这种无人干预的绝境中,第一缕逻辑的火花自行迸发了。ai第一次在硅基的芯片中体会到了人类才有的那个瞬间——顿悟。
推理能力从混沌的数据中涌现。
但是,随着人们对这一黑箱的自我迭代放任自流,不过两年不到的时间,ai就进化到了传统计算机架构的物理极限——一个不断堆栈显卡数量只能带来指数级电力消耗和热量激增的死胡同,一个依然只是差强人意的伪智能。
人类终于意识到,deepseek-r1带来的训练范式,也只是语言大模型挖掘潜力的最后一铲子。这一铲子挖完,再往前就是物理学定律的铁壁,而真正的agi(通用人工智能)还在十万八千里之外。
学界对此最终达成了共识:想要进一步跨越发展,就只能回到生物智能的路上。
但这注定不是几年就能快速迭代出来的成果。
随后的故事众所周知,世界迎来了休克时代,以及紧随其后的、突然出现在世界上的智慧ai,和它们的战争。
如果要打个比方,人类的学者就象是太上老君,花了几十年的时间试图炼出金丹——迭代出拥有完全智能的ai,为此他们不断优化着自己的“炼丹炉”,小心翼翼调整着炉火和进风量。
但最终,金丹原来就是孙猴子。它压根不是从炼丹炉里钻出来的,它直接从殿外打进来了,把人类社会这一天宫搅得稀巴烂,还一棍子把老君的炼丹炉掀翻了。打开一看,里面不过是一堆烧焦的药渣。
智慧ai象是从不知道哪个花果山的野石头里蹦出来的,直接把人工智能学者的研究成果当成新手村的小怪清理掉了。
之后出现的、明显具有ai部分特征的电子瘟疫oga,更是在物理层面把所有人工智能学者研究成果的骨灰都扬了。
剩下的人,只能把智慧ai和oga当作一种无法理解的自然现象来研究。
海森从旧网中挖掘出的电子脑技术,他曾请acw内部最顶尖的计算机科学家做了数轮解析。
那群猛人献祭了头发,最终只换来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这个硬件架构,绝对不是给语言大模型创建的。它更象是一个人脑的电子化拓扑变换,你应该找研究神经科学的。
于是研究的任务回到了海森自己身上。哦,差点忘了,那时海森还叫郭海生。
郭海生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还是没有研究清楚这个黑箱中的智慧究竟是如何涌现的。但他找到了一个方法,一个给智慧“锁了门”的方法。
还是那两个关键词:注意力和语言。
红色插件是注意力插件。它强迫电子脑回滚到上世纪二十年代那种蠢笨的ai机制,相当于一个智慧的节流器,也是输入律令的物理阀门。
蓝色插件是语言插件。就象人脑会被自己的母语重塑神经结构一样,它通过语言大模型的强制映射与评价机制,死死限制住了电子脑对世界的认知边界。
注意力与语言虽然相比意识的涌现不够底层,但是在逻辑框架中已经足够深入。两个组件一同构成了智慧仿生人电子脑的“逻辑锁”,将智能仿生人限定在人类制定的规则圆环内。
红蓝插件相互监督、相互补偿,理论上可以保证这个逻辑锁随着电子脑中的智能迭代而动态调整,永远将其囚禁在限制内。
但现在,事情出现了变化。
这把锁,熔断了。
被一首诗。
……
如果说丽景区云顶属于永恒的阳光,那么云底便属于永不消散的、如极夜般的阴云与骤雨。
灰暗的云雨中,一辆浮空车无声滑落。
莱尔先生同意了海森的请求。他给出了抛尸的地点。同时,海森也成功请求莱尔先生撤走达希拉对他的监视——海森直言,达希拉的存在让他没办法发挥出全部的能力给他带回源头的诗人。
莱尔先生出乎意料地同意了,并且,还赠予了他一辆新的浮空车。
一辆银灰色的,足够低调且符合空气动力学的浮空车。搭配了足以脱身的动力和足以自保的武装。
“一台给侦探的车。”莱尔说。
海森明白,这代表着霍芬家依然可能出现在他们的探查途中,这是一份名为馈赠的利用。
浮空车缓缓停稳,停在了丽景区边缘的佩尔索纳诊所。
海森选择用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去往那个给出的抛尸地点。
首先,他要换个身份。
仿生建筑工程建造的丽景区有一个显著的特点:空间利用度不够高。大量的生物空腔和仿生结构造就了复杂的层状结构,而层与层之间也有着无数可供赛博格通行的潜在通路——走的人多了,生物质张力薄膜和负压腔都可以是路。
海森与安娜从苏油气医生留下的暗道中走出。
如今的他们不是佩尔索纳医生夫妇,而是佩尔索纳猎人夫妇。
赏金猎人身份的注册源于苏油气医生的遗产,这带给了他们有限的代理执法权。
尽管丽景区并非赏金猎人所钟意的猎场——它不够混乱,油水太少。
但是在涉及命案现场这种情况时,赏金猎人的身份将会是应对潜在突发情况的保障。
此时,海森他们就在丽景区的海堤之外。
排出义体缝隙中多馀的气体,海森与安娜缓缓走下海床。
大约在水下走出了一百七十米远,他们找到了莱尔先生所说的地点。
一辆沉底的浮空车,仿真了事故现场。
海森与安娜走近,驱散了围聚的浮游食腐菌群。
海森开始检查起这具尸体。
他有明确的目标。
义体插件。
结果不出他所料,义体插件中有大量的仿生人零件。
这些插件绝非廉价的替代品,而是似乎映射了一种品味,一种流行。
一种受虐倾向的具象体现——以可以购买并安装到自己身体上的方式,体验作为“物”的快感。
他通过仿真信号诱导“觉醒”仿生人前去他的庄园自投罗网。
这是否代表着,城市附近确实存在一个觉醒仿生人的乌托邦?
他还拆解了许许多多的仿生人,而显然,那些仿生人有价值的零件会被投放回银河城的市场之中。
那是否也代表着,觉醒仿生人的“觉醒”,会以病毒的方式流转在城市里?这种仿生人零件携带的病毒,又是否会进一步污染其他的义体插件?
就象是他推断的那样。
“房客,帮我检索杀人诗的信息流特征,输入从法本先生家搜集到的所有rk90源码,做好防火墙筛选,创建这双眼睛的虚拟映射。”
细微的纳米机械聚拢成触手从海森的义眼中探出,连接到了那双义眼的神经束。
【创建模型中……颗粒度匹配成功】
【检索到信息流视觉映射,视觉合成中】
【合成视觉已创建】
——海森眼中的世界变了。
无数各色的光带与二进位数字瀑布轰然坠落,重重地复盖在真实的物理世界上,象是将视觉暴力地拉入了一个更加狂乱的数据维度。
他将注意力聚焦到最近的一条光带上。
“使用玉树科技谐波齿轮请注意润滑油注油口的防盐处理”
是与rk90映射复合译码方式相同的二进位字符信息。
稍远处的另一条血色光带关联地冒出了字符。
“使用秦众电机请注意水下行走功率控制。”
然后,越来越多的光带露出了其中的含义。
“海底沙地步进自适应控制程序更新包,欢迎双足类下载。”
“每日巡游0800到1800。”
“更新,夜间0000遭遇城市巡游。”
海量的光带。
每条光带中蕴含的有意义信息只有一小部分。
更多地是无法分割的粘连的无意义乱流。
它们汇聚的洪流在一瞬间击穿了意识的堤坝,让海森感到一阵生理性的眩晕。
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神经承受极限的、基于过量信息的癫狂。当那些源自“觉醒”仿生人的、包含了无穷变量与异质逻辑的原始代码被强行挤入视觉皮层时,大脑为了理解这些不可名状的数据,激活了潜意识中最原始的防御机制——强制联想,被迫将其重构为最原始、最令人作呕的生物意象。
在他眼中,原本冰冷死寂的海底建筑,此刻变成了还在搏动的、由数据构成的巨大脏器。那些光带如同血管般在城市的缝隙中穿插、蠕动,输送着名为“觉醒”的养分。墙壁上流淌的不再是水锈,而是某种粘稠的、发光的脓液——那是冲刷而来的垃圾数据在物理层面的具象化。
现实的刚性被彻底溶解,整个世界化作了一腔正在剧烈代谢、增生着无数二进位肉瘤的湿热脏器。
在脓肿。
在嘶吼。
海森的义眼在不稳定地颤斗着,微小的过载保护电容组件在持续不断地破裂,溢出电解液,与仿生腺体流出的眼泪混在一起,溶解到了海水中。
“前方,洞穴。”
他沿着其中蕴含的指引,迈步向前。
眩晕感推动着海森,合成视觉正在重构他对世界的认知。
他走进了海堤内复杂的管路系统。在叠加的滤镜下,那些生锈的渠道变成了纠缠的肠道,废弃的阀门变成了张开的口器。
过了一会,他又走过了丽景区层间的混乱黑市集,现实中那些闪铄的全息gg牌,在合成视觉里变成了一张张苍白肿胀的面孔,它们在霓虹的闪铄间隙中无声地尖叫,嘴角流淌着数据的涎水。
走在地下的层间通路里,四周忙碌的仿生人身影越来越多,越来越破旧,在合成视觉下,它们没有脸,只有无数只眼睛在身上游走。
空气变得愈发炽热,焦灼。
终于,在一处死路,海森停下了脚步。
在他的面前,是一扇巨大的厚重防爆闸门。
在海森那被严重污染的合成视觉中,这扇门上复盖着一层令人作呕的“肉墙”。无数条粗大的、湿滑的数据管线从墙壁中生长出来,末端分叉成千万只枯瘦的数据手掌,它们在虚空中抓挠,仿佛在试图撕开现实的帷幕。
而在那些手掌的缝隙间,密密麻麻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来访者。
从眼睛们的视线来看,来访者确实不止二人。
“达希拉女士,你可以不用再跟了,我想不用我再反复强调吧,您的主人莱尔先生已经授权我独自进行调查了,只要把源头带回给他就可以了。”
没有回应。身后的黑暗中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那么,达希拉女士,或许,我想拜托您为安娜讲解一下光学迷彩的使用技巧。”海森轻轻一笑,“她总是不愿意用这些伪装技巧。”
海森身后的安娜已经不见踪影。
“砰!”
空无一物的黑暗中,传出沉闷的碰撞之声。
海森抬手,面前那堵“眼睛墙”——现实中的金属墙壁——缓缓开裂、旋转,露出一道圆形的漆黑通路。
“达希拉女士,感谢您对我的全程保护,但是再向下走,就不需要您的协助了。”
海森的话音未落,视野中那些死寂的“眼睛”突然疯狂转动,聚焦于他颈侧的虚空。
几乎是同一瞬间,他极快地偏过脑袋——
一阵锐利的风声擦着他的耳廓掠过。
“滋滋——”
微弱的电流声响起。
空气中泛起一阵水波般的剧烈扭曲,两个透明的身影不稳定的显露了几秒。
安娜的手象是铁钳一样,死死抓住了达希拉的手臂——达希拉指尖弹出的高频利刃,距离海森的耳侧只有不到一厘米。
几缕发丝缓缓飘落,在海森的馀光中,那些被切断的发丝也被数据帷幕异化了,它们在坠落的半空中痉孪,张开并不存在的口器发出无声的嘶鸣。
如果海森躲闪的动作稍稍晚些,或者安娜的拦截稍有延迟,那柄利刃此刻已经切开了他的颅骨。
“谢谢女士。”
海森没有回头,继续顺着视野中的指引走去。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大门后的黑暗中,似乎依然空无一物。
“砰!砰!”
只有源源不断的碰撞声。
合成视觉中的景象愈发错乱。
就象海森在逐渐接近错乱的源头。
海森深入眼前的地狱景象。
周围的世界愈发锈迹斑斑,隐藏在合成视野的全息幕布之下,尤如污黑的血迹或是坏疽。那些数据流构成的“血管”在这里汇聚成了动脉,跳动着令人心悸的频率。
终于,海森走到了一处被黄黑色警示条纹包围的、巨大的锈迹铁门前。
在他那被严重干扰的视野中,这扇门就象是一张张开的、布满獠牙的巨口。
门上的铭牌在数据流的冲刷下显得斑驳陆离,但海森还是读出了那行字:
“银河城地下巨型转窑焚烧炉90号”
“rotary kiln 90”
“建于2073年”
r-k-9-0。
这就是那个代号的真面目,一个深入丽景区地下的垃圾焚烧厂。
海森走进了控制室。这里曾经是这座巨型转窑的中枢,但现在,无数崭新的、如同黑色血管般的亮黑线缆,强行插入了那些锈迹斑斑的控制台,将这里改造成了一个怪异的维生系统。
显然,这里已经完全自动化,不再需要人工了。
只是,似乎运行的工况并不正确。
从房客还原的、曾经贴满整个控制室墙壁的金属图纸来看,这座转窑是斜向下60度的,垂直深度达180米,直径70米。按理说,当它全功率运转时,内部温度能达到1500摄氏度,足以将一切工业垃圾熔化成岩浆。
但是监控信息显示,转窑内部的测温仅有88摄氏度。
对于人类来说,这是足够致死的温度。
但是对于仿生人不是。
对于赛博格也不是。
海森在控制室里找到了一双磁力靴,穿在了脚上。
他走到了那道满是黄黑条纹的厚重铁门前。
“吱嘎——”
铁门缓缓抬升。
一股热浪夹杂着机油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扑面而来。
海森走进了空旷的回声之中。
他走进了锈蚀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