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从树林阴影里走出来的,正是姚仪。
他本就常来此处临摹碑文书法的。
那日回了乡后,仔细琢磨,宗郁不就是那碑上所写之李公的老师吗?
难怪如此熟悉。
又是叹他活了这么多年居然容颜不改,又是叹李公等待之苦心。
如今见了他在这里。
他只觉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敬畏。
他再也按捺不住。
快步走了出来,对着宗郁便是一揖到底,道:
“神仙!原来是您?您怎么会在这里?莫非也是来看这块碑的?”
宗郁见是熟人,也不摆架子,笑道:
“你不是回乡避难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姚仪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答道:
“我是回去了。可听说县里的山匪退了,家里也没什么事。
我心里挂念着这碑上的字还没练完,便又回来了。齐兄也无事,在家里画画呢!”
他说着,眼神却忍不住往宗郁身上瞟,似乎想问什么,又不敢开口。
憋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
“神仙,那日那条黑龙,您认识吗?我那日在祖父家瞧见了,遮天蔽日的,可是把我吓坏了。”
他倒没敢想那真龙与宗郁有什么直接关系。
毕竟那等呼风唤雨的大场面,实在是超出了凡人的想象。
穆定中在一旁听了,抚须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
“那黑龙,正是仙师亲手所画,点化而生的!”
“画,画出来的?”
姚仪听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对宗郁的佩服,瞬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几人站在碑前,又闲聊了几句。
姚仪这才知道。
眼前这位竟是新上任的县令大人,更是科考场上的大前辈,连忙又是一番躬敬拜见。
一时之间,荒草凄凄的古碑前,倒也显得其乐融融。
姚仪看着那块历经风雨的石碑,又看了看年轻依旧的宗郁,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尤豫了片刻,终是开了口。
“神仙,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宗郁看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道。
“你既开了口,自然是想讲的。说吧。”
姚仪叹了口气,指着那碑文道。
“我观摩这碑文数年之久,每每读之,都能感到李公字里行间的那份恳切与思念。
那是真正的遗撼。神仙,您既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手段,何不全了李公的一片拳拳之心,去见他一面呢?”
宗郁听了,心中也是一动。
他知道,在姚仪眼中,自己是那个长生不老,游戏人间的高人,故意不去见那个垂垂老矣的弟子。
可谁又知道,这其中的缘故呢?
对他而言,不过是数日前的偶遇,而对李凤礼而言,却是几十年的沧桑。
“这里面有许多缘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其实,我也想见他。只是听说他在北境,山高路远,哪里是那般好见的。”
姚仪一听,理所当然地说道。
“这有何难?您直接飞过去不就行了?”
宗郁:“……”
这小子,还真把我当神仙了。
我要是能飞那么远,我还至于天天担心那狐妖找上门来?
早飞到天边去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
“没那么容易。凡事皆有定数。”
穆定中到底是官场沉浮过的,见宗郁不欲多言,便在一旁打圆场道:
“仙师既说了会见,那便是有缘。或许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我等肉眼凡胎,看不破这其中的玄机,还是莫要强求了。”
日头渐高,几人便也不再停留。
沿着荒草小径,浩浩荡荡地往县城里走去。
宗郁又问起李凤礼的生平。
姚仪却是十分兴奋,他日日临摹,自然是仰慕李风礼的,所以滔滔不绝起来。
从其拜师求学到金殿夺魁,又到怒斥权贵再到提笔安天下。
李凤礼的一桩桩往事被他讲得惊心动魄。
在他口中。
那不仅是官,更是为天下读书人遮风挡雨的圣人。
宗郁听得是感慨。
没想到当年那个倔强小子,如今已是擎天巨树了。
而那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也是名满天下的名篇了。
众人只知这是其老师所作,却不知是宗郁作的,所以方才穆定中有那一惊。
一路上过来,又见田间地头,已有农人开始修补被山匪踩坏的沟渠。
路边的茶棚也重新支起了摊子。
虽然仍有乱后的疮痍,但那生机,却是怎么也压不住的。
姚仪讲完了生平,看着这景象,忍不住感叹道:
“多少年没见过这般热闹的景象了。往常这开溪县,总是死气沉沉的。”
穆定中听了,抚须而笑。
百姓安居乐业,不再流离失所,才是他这个父母官最大的心愿。
几人进了城门,更是觉得喧嚣扑面而来。
因着真龙显圣的传闻,十里八乡的人都往这儿挤,商贩走卒,摩肩接踵。
宗郁正走着,忽听得旁边几个路人正聚在一起,眉飞色舞地闲聊。
“哎,听说了吗?城里新来了个百戏班子!”
“百戏班子有什么稀奇的?也就是耍耍猴,顶个碗罢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家的绝活,叫‘八瓣分尸’!”
“八瓣分尸?这名头听着怪渗人的。是个什么路数?”
先前那人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却又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听说啊,是将一个大活人装进箱子里,然后用刀枪剑戟,把那人的四肢脑袋都给砍下来,切成八块!
血呼啦次的,还能看见那手脚在动呢!最后只要班主念个咒,嘿,拼回去又是个大活人,连个疤都不留!”
众人听了,皆是啧啧称奇。
有的害怕,有的却更是好奇。
“这人被大卸八块了还能活?怕是假的吧?”
“谁知道呢!反正那是人家的拿手绝活,之前在州城那边可是轰动得很。没想到竟来了咱们这小地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宗郁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顿时泛起了嘀咕。
八瓣分尸?
如果是普通的魔术戏法也就罢了,顶多是利用箱子的夹层和机关。
但如果是真的呢?
在这个连狐妖,画中仙都存在的世界里。
出现几个身怀绝技的奇人异士,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若真是有本事的奇人,那岂不是又能给他的那本古书增加新的素材,抽取新的技能了?
想到这里,宗郁的脚步不由得慢了几分。
这种送上门的机会,哪有放过的道理?
他转头问道。
“几位大哥,不知这百戏班子,如今在何处落脚?”
那路人见是个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发问,连忙指路。
“就在城北那块空地上呢!听说正在搭台子,明晚才开演。公子若是有兴致,去了便知。”
穆定中和姚仪见宗郁意动,互相对视了一眼。
穆定中笑道:
“既然仙师有兴致,定中自当相陪。正好这几日公务繁忙,也该去体察一番民情。”
小五自是与穆定中一致。
姚仪更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哪里肯落下,连声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