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溪县北,原是一片荒地。
平日里少有人去的,连野狗都不往那里去刨食。
今日倒多了许多人气儿。
荒地上几根合抱粗的木桩子立了起来。
一顶由各色旧毡布拼接而成的巨大帐子拔地而起
那毡布虽有些陈旧,却在风中猎猎作响,彩旗招展。
几个身着紧身短打,腰上系了红绸的汉子正敲着铜锣。
那声音震天响。
引得路过之人频频侧目。
一个满脸油彩的班主站在高台上,对着人群高声吆喝道:
“老少爷们,走一走,看一看喽!南来的北往的,都别错过!明日夜里在这里首演。
上刀山,下火海都是小儿科!还有压轴大戏八瓣分尸!大活人切开了还能拼回去,保准让您开了眼!”
众人在台下听得入迷。
一方面觉不可能,但又按捺不住好奇。
这开溪县地处边陲,平日里连个唱曲儿的都少见。
前些日子县里来了个戏班子也是许多人听的。
一时竟呼朋唤友,奔走相告。
而在那帐篷深处。
光线昏暗,味道也不好闻,许多霉味。
一个身穿洗白红绫袄裤的女子,正蹲在地上清点东西。
她约莫二十出头,虽未施粉黛,却有一张好眉眼的,只是面上挂着几分愁苦。
手也十分粗糙,分明是常干重活的。
“师兄,这箱子有些松动了。”
她看向旁边正擦拭一把鬼头大刀的男人。
那男人三十上下,满脸横肉,左脸一道刀疤,看着便是个狠角色。
他停下手中的活儿,过了踢了踢那箱子,果然有些松动了。
道:
“无妨,等会儿我再钉两个钉子。”
女子叹了口气,看了看周围昏暗的环境,压低声音道:
“师兄,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竟有这许多人。咱们一路过来,动静不小,你说那个人,不会追来吧?”
那师兄动作一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随即笑道:
“师妹,把心放在肚子里。咱们一路动作迅速,他便是长了个狗鼻子也没这么快的。等我们赚两天钱就跑,怕他个鸟!”
女子稍安,可随即又想起了那黑龙来,又忧虑道:
“可昨日进城前见的黑龙,分明是大神通者的手笔!
我怕咱们这旁门左道,要是……”
她话未说完,男人便握住她的手,恳切道:
“文丽,那等呼风唤雨的大能,是天上的云彩,咱们是地里的泥鳅,人家如何看得上咱们?咱们只是为了口饭吃,不用怕的。”
女子见师兄笃定,也只得咽下不安,转身去忙活了。
到了第二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宗郁早早起了。
没有手机闹钟的日子,生物钟倒调整了过来。
他在院子里简单活动了下,又用冷水扑了脸,精神斗擞。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暗纹锦袍。
腰间系着顾秀秀送的平安结,脚蹬粉底皂靴。
头发虽短,却打理得十分精神,看着象个富贵人家的闲散公子。
他与穆定中等人约好了,今日在城北碰面,一同看那百戏的。
又待下午,方出了门来。
刚推开朱漆大门,便见门口停着一辆华丽马车。
显然等了许久了。
张巍正背手踱步,一见宗郁,那张脸立刻笑成了花,迎上来:
“仙师!您这是要出门?”
“去城北,看百戏。”
张巍眼睛一亮:
“巧了!小的也正要去凑热闹!若仙师不弃,不如同去?”
宗郁本想拒绝,虽然这人势利。
但他这几日忙前忙后,帮了许多忙,便点头道:
“也好,叼扰张员外了。”
张巍喜得胡子直翘,连忙亲自打帘子请宗郁上车。
又与他说了城隍庙的选址之事。
宗郁答应着。
而车轮滚滚,直奔城北。
马车到了地方,前面人山人海,已进不去了。
只见摩肩接踵,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原来那百戏班子也是会做生意的,票价定得极低。
哪怕是寻常的穷苦人家,咬咬牙也能掏出几个铜板来看个新鲜。
所以这十里八乡的百姓,竟有许多是拖家带口来的。
趁机来做生意的小贩早就摆好了摊位了。
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卖凉粉酸汤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和大人们的谈笑声。
满是喧嚣的热浪。
倒象是在过年过节的。
张巍掀开车帘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
忍不住叹道:
“开溪县许久没这么热闹了,这还多亏了仙师您!”
他这话也并不是纯粹的马屁话,倒是真心实意的。
二人下了车。
刚一落地,便有不少百姓认出了宗郁。
“哎!那是城墙上的仙师!”
“真是活神仙!”
一时间,周围百姓激动起来,有的甚至要跪下。
宗郁头皮发麻,趁着众人拥挤,心念一动。
“蜃楼。”
一层无形波动笼罩面部。
在旁人眼中,那位俊朗仙师忽然变得面目模糊,再定睛一看,竟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汉子。
人群揉揉眼,一脸茫然:
“咦?人呢?”
“莫不是刚才眼花了?”
旁边的张巍却是看得真切。
心中更是佩服。
这等千变万化的手段,除了神仙,谁能做到?
低声道:
“仙师手段通天!咱们直接往里走,小的已派人去给那班主一些银子,留了最好的位置。”
宗郁点头,道了声谢。
两人在人群中穿行,宗郁目光四下搜寻。
一时竟找不到。
各色头帕,帽巾,挤得密密麻麻的。
好在穆定中气质独特。
终于在人群里看见了他。
只见穆定中穿着蓝布直裰,正被小五和姚仪护着,艰难地往里挤。
宗郁带着张巍凑过去。
穆定中正狼狈,忽见一个陌生汉子直直走来,心下不解:
“二位这是?”
宗郁压低声音:
“是我。”
小五本来还对张巍那日守城时不肯出力而耿耿于怀,正想翻个白眼。
忽听这熟悉的声音,吓了一跳。
姚仪更是瞪大了眼,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汉子,完全没认出来。
几人听了这声音,再看那身形气度,这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
“仙师?是您?”
宗郁微微一笑,撤去一瞬幻术又立刻恢复,解释道:
“许多人认得我,行走不便,故而换了张脸。”
穆定中和姚仪又是感叹又是敬佩。
张巍很有眼色,立刻引路:
“几位,此处拥挤,咱们走侧门。”
在张巍带领下,几人绕过长龙,来到帐篷侧面一个小门。
这是戏班自己人走的地方。
一个管事模样的汉子见了张巍,立马点头哈腰:
“张员外,您来了!快请,几位贵客里面请!”
众人进了帐篷。
光线骤然一暗,混杂着动物粪便,干草和奇异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帐篷内部极大,穹顶高耸,中间是圆形空地。
此时演出未开始,看台上空空荡荡。
张巍打发了管事,将众人引到正对舞台的第一排太师椅上。
“仙师,穆大人,姚兄弟,请上座。”
宗郁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目光扫过这空旷场地,最后落在舞台后方被幕布遮挡的局域。
八瓣分尸。
希望能给我点惊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