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溪县往东,翻过几座荒山,再行不知多少里,有一处幽深僻静的黑龙潭。
那潭水碧沉沉的,凄清阴凉。
四面峭壁环绕,深不见底,平日里连个飞鸟都不愿从上头过。
关于这潭,十里八乡总有些神神叨叨的传说。
有人言之凿凿,说曾在雷雨天见过有巨龙在潭中吸水。
也有人信誓旦旦说那潭底其实是埋着一位前朝将军的水墓。
金银珠宝无数,只是有黑龙看守,去的人都有去无回。
因此,这地方终年人迹罕至,阴森森的。
这日午后,潭面忽地泛起巨大的涟漪。
哗啦啦。
一声水响,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少年,竟从那潭水深处爬了上来。
他赤着身子,皮肤白得有些病态,一双眸子却是乌黑发亮,透着股不谙世事的野性。
他爬上岸,也不嫌脏,随手捡起一件不知是哪个猎户丢弃在潭边的破旧羊皮袄。
胡乱往身上一套,便算是穿了衣裳。
原来,他便是这黑龙潭底的一条野龙。
他虽有真龙血脉,却从未见过同类,也无长辈教导。
平日里只是蜷缩在那阴冷的潭底睡大觉,一睡便是数年。
直到前几日,那一声震天动地的龙吟,通过厚重的水层,直直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浮出水面,正瞧见那条横贯天空,威风凛凛的黑龙,在云层中翻滚咆哮。
那一刻,他那颗沉寂了数百年的心活络了起来。
同类!
这世间,竟真的还有同类!
他心中激动万分,只想立刻追上去认个亲。
谁知那黑龙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在开溪县上空盘旋了一阵,便消散无踪了。
他这才化了人形。
今日方循着那残留的微弱气息,一路寻到了这开溪县城。
傍晚时分,他进了城。
此时街市上正是热闹时候,华灯初上,人流如织。
他能隐隐感受到那股令他血脉喷张的龙气,就藏在这县城之中。
只是那气息十分微弱,混杂在鼎沸的人气里,一时竟有些辨不分明。
小黑龙随着拥挤的人流,东瞧瞧,西看看,对这人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不知不觉,他便晃荡到了街口的一家大酒馆门前。
那酒馆挑着一面杏黄色的酒旗,上书一个斗大的酒字,迎风招展。
他走到门口,探头向里张望。
里头高朋满座,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划拳行令,好不热闹。
恰巧,听得邻桌一人大着舌头说道:
“哎!你们是没见着!那日那条黑龙,啧啧,当真是吓死个人!那眼珠子,比灯笼还大!
好在是咱们那位仙师画出来的,专门镇压妖邪!
嘿嘿,我那婆娘可是吓破了胆,平日里那是只母老虎,这几日却乖得象只猫,日日都要粘着我睡!”
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人也笑道:
“可不是嘛!不过经此一劫,咱们开溪县反而更热闹了。这可都要感谢仙师了!”
小黑龙在门口听得真切。
画出来的?
仙师?
他心中一动。
便也抬脚走了进去,寻了个空座,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解下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羊皮口袋。
随手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正好跑堂的伙计端着一碗酱牛肉路过。
他便学着旁人的样子,一拍桌子,粗声粗气地喊道:
“给我也来一壶酒!一碟菜!”
那跑堂的脚步一顿,转头一看。
只见是个披着破羊皮袄,浑身脏兮兮的少年。
跑堂的眉头一皱,嫌恶地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挥着抹布赶他道:
“滚滚滚!哪里来的小叫花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儿!这里也是你能来的地方?
这一壶酒钱,怕是你讨饭讨上一个月也凑不够!还不快出去,别熏着了客人!”
他这一骂声音极大。
周围几桌人都看了过来。
见是小黑龙个邋里邋塌的乞丐模样。
也都掩鼻皱眉,七嘴八舌地骂了几句。
那小黑龙自打出生以来,便是个小霸王。
潭里的鱼虾龟鳖见了他都要瑟瑟发抖,何曾受过这等凡人的挖苦?
他心中早已怒气冲天。
他虽不懂人情世故,却也知道,这人类最是贪财爱钱的。
那黑龙潭底,倒真有一座前朝将军的水墓,金银财宝堆积如山。
而对他来说不过是些硌身子的破烂石头。
这次出门,他随手便抓了一把,塞进了这破口袋里。
“钱?”
他冷笑一声,抓起那羊皮口袋,底朝天一倒。
叮叮当当。
一阵清脆悦耳的撞击声中,金锭,银锞子,珍珠玛瑙,好似水般倾泻而出。
瞬间铺满了整张桌子。
有些甚至滚落到了地上。
那一抹抹耀眼的金光,险些晃瞎了众人的眼睛。
整个酒馆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眼热了起来。
“这……”
那跑堂的手一抖,托盘里的牛肉都差点掉地上。
“哎哟喂!这位爷!息怒!息怒啊!”
酒馆老板一直在柜台后面盯着,听见动静,连忙小跑着出来。
他本也以为是个闹事的乞丐,想叫人打出去。
可一见这满桌的金银珠宝,那张老脸瞬间便笑成了一朵菊花,腰都快弯到地上去了。
“快!快去!去地窖里把那坛存了二十年的女儿红起出来!
给这位爷赔罪!再切二斤最好的酱牛肉,要五香的!”
众人见这少年随手便能拿出这许多钱财,一个个眼睛都直了,贪婪之色溢于言表。
有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心术不正的混混。
见他身形单薄,又有许多钱财,便互相对了个眼色,起了歹心。
一人忽地一拍桌子,大喝道:
“好哇!原来是个小贼!偷了哪家大户的宝贝,竟敢在这里招摇过市!
兄弟们,快把他拿下送官!这些赃物,咱们替失主收了!”
说着,几人便撸骼膊挽袖子,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挥拳便打。
小黑龙坐在那里,动也没动。
眼看那钵大的拳头就要砸在他脸上。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一只手,看似轻描淡写地一挡。
砰!
那壮汉只觉自己象是打在了一块生铁上,手骨剧痛,还未来得及惨叫,便觉一股巨力传来。
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撞翻了两张桌子,才重重落地,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众人见他这样大的气力,都是一惊。
吓得离他远了许多,哪里还敢再动什么歪心思。
老板更是吓得脸都白了许多,连忙陪着笑脸,不住作揖道:
“我的爷!您消消气!可别打了!小店本小利薄,哪里经得住您这般神威啊!”
他又冲着呆若木鸡的跑堂吼道:
“酒呢!人死了不成?还不快给这位大爷上酒!”
小黑龙这才冷哼一声,重新坐了下来。
他环视四周,高声道:
“诸位!我对你们的钱财没兴趣。只要你们谁能跟我说说那日黑龙的事,这些便是谁的!”
说着,他随手抓起一把金珠,在手里把玩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众人虽畏惧他的武力,但这泼天的富贵摆在眼前,谁能不动心?
当即便有一人壮着胆子,凑上前去,将那日仙师画龙退敌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小黑龙听完,果然信守承诺,随手便将那把金珠赏给了他。
这一来,酒馆里顿时吵闹起来。
一时间,也不管真假。
人人争先恐后地抢着说那黑龙的传闻,只盼着能得这位小爷一点赏赐。
小黑龙听得津津有味,末了又问:
“那你们可知那位画龙的仙师,如今住在何处?我要去寻他!”
这话一出,众人却都面露难色。
他们只知道仙师在县里,可具体住在哪个宅子,这等私密事,寻常百姓哪里晓得?
正当小黑龙有些不耐烦时。
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人,从角落里挤了出来。
正是那日卖房给宗郁的牙人赵四。
他那日将宗郁买房的消息卖给旁人,得了不少好处。
如今见这少年出手如此阔绰,那贪念便又占了上风。
他盯着桌上那堆金银,咽了口唾沫,凑到小黑龙跟前,压低声音道:
“这位小爷,小的知道仙师住在哪儿!”
小黑龙眼睛一亮:
“当真?”
赵四贼兮兮地看了看四周道:
“千真万确!那宅子,正是经小的手办下来的!只是仙师喜静,小的怕若是当众说了,惹他不高兴。咱们借一步说话?”
小黑龙不疑有他,喜道:
“好!我们出去说!”
于是他也不收桌上的钱财,只随手丢下一块银子充作酒资,便跟着赵四出了酒馆。
到了僻静处,见无人跟来。
赵四这才眉飞色舞地指了路:
“就在城西,那棵最大的老槐树底下便是!只是小的就不送您过去了,免得仙师怪罪小的多嘴。”
小黑龙也不废话,又塞给他一块金子,便一阵风似的去了。
到了那宅院门口,他上前砰砰敲门。
却始终无人应答。
正巧,隔壁张府的一个小厮出来倒水,见这少年敲得急,又见他虽然衣着破烂但气质不凡,便多嘴了一句。
“这位小哥,别敲了。仙师和我家老爷,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小黑龙也不罗嗦,掏出一块金子扔了过去:
“去哪儿了?”
那小厮捧着金子,乐得合不拢嘴,忙笑道:
“听说是去城北看百戏去了!您现在去,保准能瞧见!”
“多谢!”
小黑龙问明了方向,转身便往城北飞奔而去。
而此时。
蹲在房梁上的瓦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它那一双陶土做的大眼睛微微眯起,浑身的陶片似乎都紧绷了起来。
“乖乖,好浓的龙气!这小子,是个大妖啊!”
“不行,得赶紧去告诉那小子一声!”
瓦猫再也顾不得睡觉,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也朝着城北的方向极速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