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沉的黑夜笼罩着鹰愁涧。岩洞内,篝火添了新柴,烧得正旺,将人影投在粗糙的岩壁上,拉长、晃动,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行程不安地预演。药香混合着柴火烟味,成了这方寸之间唯一温暖而真实的气息。
猴子依旧昏迷,但脸上那层骇人的青灰色似乎褪去了一点点,呼吸虽微弱,却比之前要均匀绵长一些。龙老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探他的脉,翻看他的眼皮,调整药敷的厚度,或者再喂一点续命的药汤。他动作专注,神情肃穆,仿佛在进行一场与阎王争分夺秒的无声博弈。林皓在子夜时分醒转了一次,意识模糊,只觉胸口窒闷疼痛,咳了几声,吐出一点带血的痰沫,又在龙老爹安抚性的低语和一碗温润药汤的作用下,沉沉睡去,但这次的睡眠看起来安稳了不少。
陈默、老姜和苏宛之抓紧时间处理伤口、补充水分(岩洞内有龙老爹储存的干净山泉水)、进食(龙老爹拿出一些风干的野薯和肉干,虽然粗粝,却能补充体力)。他们用龙老爹提供的干净布条重新包扎伤口,敷上他给的止血生肌的药粉,感受着草药带来的清凉镇痛效果,紧绷的神经和极度疲惫的身体都得到了些许舒缓。
苏宛之靠着岩壁,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堆码放整齐的草药,轻声问:“龙老爹,您这些药好像特别有效。猴子哥那么重的伤,我看着都”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龙老爹正用一块软石研磨着某种黑色的、带着松脂香气的药材,闻言头也不抬,声音在岩洞中显得有些空灵:“山里的东西,一草一木都有灵性,认得准,用对了,就能救命。祖辈传下来的方子,加上这些年自己琢磨对付山里常见的毒虫瘴气、跌打损伤,还算有些心得。这后生中的毒,”他指了指猴子,“是混合毒,既有蛇毒之阴狠,又掺了某种人为提炼的邪毒,像是‘影傀’那些杂碎爱用的玩意儿。单用解蛇毒的药,解不了根,反而可能激得余毒攻心。我那点黄粉,是几种极燥烈的阳性药材混合矿粉炼的,以阳克阴,拔毒外出;再配上那几味活血生肌、固本培元的草药,内外兼治,才有一线希望。能不能挺过来,终究要看他的命数,和求生的意志。”
他说得平淡,但内里涉及的药理知识和经验判断,让苏宛之这个受过基础战场救护训练的人听得暗自心惊。这绝非普通的山野郎中可以企及的高度。
老姜默默擦拭着他的短刀和猎枪,突然开口,声音低沉:“龙老爹,您刚才说,去‘老寨子’要过‘鬼见愁’索桥,爬‘猴子崖’。那索桥还在吗?这么多年了。”
龙老爹磨药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老姜,昏黄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深不见底。“在,也不在。”他语焉不详,“索桥是当年寨子里的先人用老藤混合牛筋、兽皮编的,架在两处绝壁之间,底下是百丈深涧,水声如雷。当年寨子兴旺时,每年都修缮加固。寨子出事后,我每年也会偷偷去看一两次,做些简单的维护。但去年秋天,山洪暴发,冲垮了一边的桥桩,现在只剩下几根主藤和零碎的木板还连着,能不能过人,能过多重的人,得亲眼看了才知道。”
岩洞内沉默了一下。这意味着,他们寄托了最大希望的退路,本身也是一道险关。
“那‘猴子崖’呢?”陈默问。
“那是一段近乎垂直的崖壁,但有裂缝和突出的石头可供攀援,以前寨子里的年轻后生常去那里采一种珍贵的石耳。路径隐秘,知道的人少。带着伤员,尤其是这位(指猴子),会很困难,但不是完全没法子。我准备了绳索和背架。”龙老爹指了指岩洞角落,那里果然堆放着几卷看起来颇为结实的、用某种树皮纤维搓成的绳索,还有一个用粗竹和坚韧藤条捆扎成的、类似简易担架又像背篓的东西。
“休息吧,天亮前半个时辰,我叫你们。”龙老爹说完,便不再言语,专注地继续磨他的药,仿佛那是世间最重要的事情。
陈默几人依言和衣躺下,身下是干燥的草铺,虽然简陋,却比之前潮湿冰冷的山林地面舒服了千百倍。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活跃。龙老爹的出现,老寨子的希望,“影傀”如影随形的威胁,猴子和林皓的伤势各种思绪纷至沓来。但最终,强烈的困意还是战胜了一切,岩洞内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陈默被龙老爹轻轻推醒。洞外依旧是浓墨般的黑暗,但龙老爹已经收拾妥当。他换上了一身更利落的、打着补丁的深色短打,腰里别着柴刀和几个鼓鼓囊囊的皮袋子,背上背着那个自制的背架。篝火被小心地掩埋熄灭,只留下一点余烬的微光。
“出发。”龙老爹言简意赅。
老姜背起依旧昏迷的猴子,用绳索将他妥善地固定在自己背上。陈默背起林皓,林皓此时又清醒了些,虽然虚弱,但眼神有了焦距,对陈默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可以坚持。苏宛之背起剩余的、用油布包好的物资(主要是药品和一点食物),也整理好了自己的装备。
龙老爹最后检查了一遍岩洞,确保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然后率先钻出洞口。外面,山林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寒意和雾气中,能见度极低,只有远处天际隐隐有一线灰白。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露水的清冽气息,也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属于深山的危险预兆。
龙老爹没有点火把,他似乎能在这种微光中视物。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选择的路径依旧是那种极其隐蔽、甚至不像路的兽径或石缝。众人紧跟其后,呼吸都放得很轻,除了脚踩在落叶和泥土上的细微声响,以及背负伤员者沉重的喘息,再无其他声音。
就这样在昏暗的林间穿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渐由深灰转为鱼肚白,林间的雾气开始流动、消散。前方的林木变得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和陡峭的坡地。空气变得潮湿,隐隐传来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声,像是有巨兽在地底咆哮。
“快到涧边了。”龙老爹低声道,示意大家更加小心。
又前行了一刻钟,豁然开朗,但眼前的景象却让陈默等人心中一紧。
他们站在一处向外突出的悬崖边缘,脚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对面,是另一面同样陡峭、布满青苔和矮树的岩壁,两者之间相隔约二十余丈。连接两岸的,是几根粗如儿臂、颜色深褐、看上去饱经风霜的古老藤索,凌空悬挂在深渊之上。藤索上原本铺设的木板早已残缺不全,只剩下零星几块挂在上面,随着山风微微晃动。更多的木板要么消失不见,要么垂挂在藤索下方,如同风中残烛。藤索本身也显得松弛,有几处甚至出现了明显的磨损和断裂痕迹,全靠一些新新旧旧、显然是人为加固的藤蔓和树皮绳索勉强维系着。
这就是“鬼见愁”索桥。桥下,云雾稍散处,可见白练般的激流在百丈深的涧底奔腾咆哮,水声震耳欲聋,仅仅是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
“桥桩那边,被冲垮了。”龙老爹指着对岸岩壁下方一处明显的坍塌痕迹,“现在全靠这几根老藤的主索和这边的固定桩撑着。我去年加固过这边的桩子和几处磨损厉害的藤索,但没敢大动,怕反而弄巧成拙。”
“能过吗?”老姜沉声问,颠了颠背上昏迷的猴子。猴子的重量,加上他自己的,对索桥是极大的考验。
龙老爹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悬崖边,蹲下身,仔细检查固定藤索的岩石和木桩。那些木桩深深打入岩缝,用巨大的铁钉(看起来是手工锻造的)和粗铁链固定,虽然老旧,但依然牢固。他又用力拉扯了几下主藤索,藤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但并没有断裂的迹象。
“一次只能过一个人,不能有大的晃动。重量最好不要超过两百斤。而且要快,不能在中间停留。”龙老爹站起身,脸色严峻,“我先过去,检查对岸的固定情况,然后你们再依次过。姜兄弟,你背着人,最后过,或者考虑其他办法。”
“其他办法?”陈默问。
“绕路。但绕路要往北再走三十多里,穿过一片更危险的沼泽和猛兽出没的密林,时间至少多花两天,而且无法保证不遇到‘影傀’的巡山队。”龙老爹摇头,“眼前,只有这一条路相对‘近’和‘隐蔽’。”
老姜看着摇摇欲坠的索桥,又看了看背上气息微弱的猴子,咬了咬牙:“我最后过。陈队,你和苏同志先护送林皓过去。到了对岸,如果如果桥撑不住,你们就和龙老爹直接去老寨子,不要管我。”
“老姜!”陈默低喝。
“这是命令!”老姜罕见地用上了强硬的口吻,眼神决绝,“任务优先!猴子我会想办法!”
龙老爹看了看两人,嘶哑道:“先别争。我过去看看情况再说。”他从背篓里取出一卷更细但看起来极其坚韧的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腰间,另一端绑在悬崖边一块突兀的巨石上。“如果我掉下去,你们就把这绳子拉上来,或者砍断,别被我拖下去。”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苏宛之听得心头发紧。
不等众人再劝,龙老爹已经踏上了那残破的索桥。他没有踩那些残存的木板,而是直接双手抓住上方的两根主藤索,双脚踩在下方两根较粗的藤索上,整个人如同猿猴般悬空,开始向对岸移动。他的动作极其稳健,每一步都踩得准,身体随着藤索的晃动而自然调整重心,仿佛与这危险的索桥融为一体。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山风凛冽,吹得藤索晃荡不已,残存的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龙老爹的身影在云雾和深渊的背景中,显得渺小而又无比坚韧。短短二十余丈的距离,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
终于,龙老爹的身影抵达了对岸。他迅速检查了对岸的固定桩,又用力拽了拽藤索,然后朝这边挥了挥手,示意安全。
“陈队长,你先过,带着绳子。”龙老爹隔着深涧喊道,声音被水声和风声撕扯得有些模糊。
陈默将林皓小心放下,由苏宛之暂时看护。他学着龙老爹的样子,将龙老爹留下的那根安全绳系在腰间(另一端已在龙老爹手中),然后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索桥。冰冷粗糙的藤索入手,脚下是令人心悸的虚空和震耳欲聋的水声。陈默强迫自己不去看脚下,目光紧盯着对岸龙老爹的身影,手脚并用,稳而快地向前移动。藤索的晃动比想象中剧烈,每一次摇晃都考验着平衡和胆量。中间有一段,脚下的藤索似乎特别滑,陈默脚下一滑,身体猛然下坠,全靠双手死死抓住上方藤索才稳住,惊出了一身冷汗。对岸的龙老爹立刻绷紧了安全绳,给了他一个支撑的力道。
有惊无险,陈默也成功抵达对岸,双脚踩上实地时,才发觉腿有些发软。
接下来是苏宛之。她虽然是个女子,但身手敏捷,心理素质过硬,在陈默和龙老爹的鼓励和指导下,也咬着牙,背着物资,顺利通过。
轮到林皓。他伤势不轻,自己无法攀爬。陈默和龙老爹商量了一下,用绳索和那个背架,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拖拽装置。由陈默在对岸拉,龙老爹和苏宛之在这边送和稳定,将固定在背架上的林皓,一点一点地沿着藤索横向拖向对岸。这个过程更加缓慢和惊心,生怕背架挂到残存的木板或者藤索的破损处。好在最终也成功了,只是林皓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最后,只剩下老姜和猴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老姜身上。他背着猴子,站在悬崖边,看着那承重了数人之后、似乎更加不堪重负的藤索,面色沉凝。
“姜兄弟,把那位受伤的后生绑牢在你背上,尽量贴合,减少晃动。你过来时,手脚要轻,重心要稳,千万别跑跳。我在中间这段再加一道保险绳。”龙老爹说着,又拿出一卷绳索,在靠近对岸三分之一的藤索位置,设法固定了一道横向的牵引绳,虽然不能完全承重,但可以在老姜失手时提供一个缓冲和借力的点。
老姜默默照做,用所有可用的绳索将猴子与自己紧紧绑在一起,检查再三。然后,他朝对岸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索桥。
第一步,藤索就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的呻吟和下沉。老姜和猴子的重量加起来,显然超过了之前任何一个人。他走得极其缓慢,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双手青筋毕露,死死抓着上方的藤索。
走到三分之一处,异变陡生!
“咔嚓!”一声轻微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响起。老姜脚下踩着的、一根原本就磨损严重的副藤索,突然从中断开!老姜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全靠双手和另一只脚勾住其他藤索才没有直接坠落,但整个索桥因此剧烈地左右摇晃起来,残存的木板噼里啪啦掉下去好几块!
“老姜!”对岸的陈默和苏宛之失声惊呼。
龙老爹猛地拉紧了他设置的那道保险绳,但老姜下坠的势头太猛,保险绳绷得笔直,深深勒进藤索和岩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却没能完全阻止老姜的下坠之势,只是减缓了速度。
老姜闷哼一声,双臂肌肉贲起,牙齿几乎咬碎,硬是凭着惊人的臂力和腰腹力量,在剧烈晃荡中稳住了身形,双脚重新勾住了下方的藤索。但猴子的重量加上下坠的冲击,让他胸口一阵气血翻腾,眼前发黑。
“别停!慢慢移动!向这边!”龙老爹焦急地喊道,双手死死拉住保险绳,试图提供一些向上的拉力。
老姜知道此时绝不能犹豫,他强忍着不适,以更慢但更坚定的速度,一点一点向对岸挪动。每移动一寸,都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藤索的晃动渐渐平息,但那种随时可能彻底崩断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个人心头。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老姜的手终于碰到了对岸的岩石。陈默和龙老爹立刻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和背上的绑带,合力将他拖了上来。
三人滚倒在崖边的草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老姜第一时间去检查背上的猴子,发现他依旧昏迷,但呼吸尚存,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回头望去,那“鬼见愁”索桥在经历这最后一番摧残后,显得更加破败凄凉,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散架,坠入深涧。
“歇一刻钟,然后去‘猴子崖’。”龙老爹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最险的一关,总算过来了。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艰难渡过“鬼见愁”后不久,在鹰愁涧东侧那片冷杉林边缘,几个身穿灰绿色伪装服、手持怪异仪器的身影,正蹲在地上,仔细查看着一些几乎难以辨认的痕迹,几片被踩踏过的苔藓,一根挂在灌木上的、极其细微的灰布纤维。
为首一人抬起头,望向深涧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确定。
“发现踪迹,方向,鹰愁涧深处。通知各小队,向该区域收缩搜索网。重点排查所有可能通往山腹的隐秘路径和废弃的古老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