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这种公司现金流非常好，只要控制住成本，肯定赚钱；公司每年利润率保持在5-6左右，在正常范围，但低于同类企业水平；主要原因是协调费比较高；万全到公司七八年间协调费总计高达近亿元，外人都说万全成就了现在的麒麟，依我看完全是钱砸出来的。”经侦崔中信笑着说。
赫枫不动声色，“协调费他们怎么处理？”
“头一两年，就是用各种发票冲抵，后来就是签订委托合同；这几年签订的合同加起来一共有一百七八十份，金额最多的三百多万，最少的三四十万；基本每建一个新停车场就会签订一两份合同；经查乙方大多都是走账公司，收取个管理费后，资金就被分批次提走。” 崔中信并无诧异，“我参与过不少公司财务方面的侦察，大多公司在处理无法入帐的协调费时都采取这种方法，税务方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预料之中，赫枫并没多意外。
“可是近一个亿……”
崔中信笑起来，“看看他们协调的事，地块，收购，万全进入麒麟前，麒麟只有20来个停车场，现在一共148个，这一百多个停车场协调费平均80万，应该在合理范围之内。你比如这个……“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堆合同，指着最上面的一份，“你看这个，就是老汽修厂左侧那块地，现在叫嘉陵停车场；我小时候就住在附近，多少知道点详情；这块地位于三角地带，产权不清，平时属于三不管，真要卖，上面的婆婆就多了；这个合同就是协调解决这块地，合同经额180万元，依我看，差不多。”
“合同谁负责签订，钱又是谁取走的？”赫枫快速翻阅合同。
崔中信略带神秘靠过来，若有所指挑挑眉，“这就是问题关键，是王君。万全推得很干净，说外面乱七八糟的事都由王君负责，他只看结果。这件事整个都在公司流程之外，也就是说公司管理部门除了法务和财务，再没人参与到这件事中；法务只审核合同不涉及其它，财务只根本刘霄汉的签字付款，也不会问别的。”
“这公司毕竟是刘霄汉的，近亿元的协调费，他能同意？”赫枫难以置信地问。
“嗨，我哥和刘霄汉是高中同学，华天一中，据说刘霄汉特别内向沉默，如果不是有个好爸爸，恐怕得被人欺负死，他现在的一切都是他父亲弥补给他的。你别说我八卦，”崔中信忙解释，“刑侦讲究破案证据，经侦讲究数字逻辑，有时候这逻辑需要在八卦里找。”
“你快成说相声的了，包袱一个接一个。”赫枫开玩笑，但也没催促。
崔中信结束话题，“至今他身上现在还留有十颗钉子……”
赫枫一愣，仿佛脑子里闪过什么。
没容他多想，崔中信又说，“也许小时候的打击和身体的病痛，他对什么都不在乎， 公司在他手里一直半死不活。万全出任总经理时正赶上好时候，停车场需求越来越大，他能力的确不凡，连连拿下停车场，刘霄汉就把业务都交给他，自己当起甩手掌柜，平时业务费协调费他从没有驳回过。”
万全这么大权力，不中饱私囊几乎不可能；也就是说只要刘霄汉不追究，万全私拿的钱就是安全的。
既然是安全的，他有必要煞费苦心地藏东藏西吗？
除非那些协调费并不存在，一切都是他造假虚构。
现在万全不仅因为停车场涉黄问题被监察机构调查，还因为白建亭老婆实名举报他是致白建亭父女俩死亡的主谋而被警方立案调查，虽然截止到现在还没有调查结果，可是万全再想回到高光时刻几乎不可能，最好的结果就是依然管着麒麟的传统业务。
这一切是刘霄汉在推波助澜吗？
“万全的个人资产怎么样？”赫枫问。
“两千多万，他年薪从五十万涨到现在两百万，再加上一些灰色收入，还算正常。”
“有古董字画吗？”
“他们这种人怎么会懂那个，就爱买房子，光海都就有二十多套。”
“刘霄汉对协调费的去向知道吗？”他办过不少官二代富二代的案子，其中不乏不知柴米油盐的公子。
崔中信说，“他再甩手，又不是真傻，据刘霄汉说他对这些钱的去处大多都知道，万全可能会贪点，但不会太多。”
难道荣祥转移的东西并不是钱？也不值钱？如果不值钱，就必定要命！
“刘霄汉说协调费具体给了谁吗？“
“他只知道涉及的单位部门，从这一点也看得出刘霄汉的性格，说好听点，就是信任，放权；说不好听，就是完全失控。”崔中信又指着财务报表资产那一栏，“他们的停车场百分之五十都拿下了土地证，否则也没法上市。”
“你的意思这钱他花的合理。”赫枫茫然地问。
“差不多。”崔中信说。
……
赫枫走进电梯间，甘露和高洁同时回过头来。
虽然两人极力表现出泰然自若，但冷厉讥诮还在眼角没有完全散去。
赫枫礼貌地和两人打招呼，“你们认识？”
高洁冷冷地笑了笑，“不是很熟。”
甘露却说，“不能说不熟，吕超和我有未解之缘，我和高主任注定……要熟下去。”
“赫队，又见面了。”高洁侧眸意味不明地冲赫枫微微一笑。
赫枫先向甘露颔首，然后对着高洁，“高主任，你好。”
高洁犹豫地瞥了眼甘露，“吕超的案子……”
“很遗憾，正在侦破过程中。”赫枫直接打断她，又客气地说，“抱歉，我和甘露有几句话要说。”
电梯正好在面前缓缓打开，从里面传出一抹若有若无的香味，高洁面无表情地走进去，在门即将关上的霎那，甘露伸手拦在门中间，电梯门顿住， 又缓缓打开。
“高主任，这是什么香水，乔治勋爵的悲剧香水？”甘露问。
高洁下意识地翕动鼻子，眉头跳了一下，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高主任也熟？我几年前闻过一次，记忆犹新。”甘露轻笑着抽回手，电梯门缓缓合上。
“乔治勋爵的悲剧香水是什么香水？”赫枫清楚地看见高洁在听到这个香水名时眼角肌肉微微的颤动。
“一种很有特色的香水。”甘露答非所问。“找我有事？”她知道他并不住在这幢楼。
“有件事想咨询一下。”
甘露往外走，在一个干枯的葡萄藤架下站住，吊起眉梢，“我真是奇怪吔，我们是什么关系，警察和嫌疑人，你会来咨询我？”
赫枫没理会她的冷嘲热讽，“你应该了解麒麟的财务情况吧。”
“当然。”
“那你应该知道麒麟的管理费偏高……”
“你是说他们的协调费吧，”甘露打断他，“我们核算过，在合理范围之内。”
竟然和崔中信的结论一致。
赫枫睨她一眼，正看见甘露也斜着眼睛打量他，“难道有问题？”
“如果有问题，你觉得会是什么问题？”赫枫干脆直接问。
甘露环起双臂，“那当然是协调费并没那么多，他们做了假合同。”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甘露自己也笑起来。
赫枫的脸色却凝重起来，协调费没那么多……
可无论是甘露他们从投资角度进行的测算，还是崔中信他们从经侦角度进行的复核都说协调费在正常范围之内。
如果荣祥转移的真是钞票，这钱又是怎么省下来的呢。“你说协调费没那么高，这话怎么说？”
“这事我再清楚不过；协调费的高低完全看协调人员的人脉和能力，有时候100万的协调费，处理得当可以砍半，甚至更多。”甘露说。
“你是说看个人能力……”
“对，完全看个人能力。”
“在什么地方能够看出破绽？”
“如果拿协调费的人是公司，或者正规单位，他们会开发票，如果是个人，有时候会开个隐晦的收据，财务上应该会有点东西；我建议你去找审计人员问问。”甘露笑起来，“审计虽然和公司相对独立，但审计公司毕竟是乙方，只要公司不违法，他们一般不会对警察说实话，我可以推荐一个人。”
“慕辰？”赫枫也想到这个人。
“对，他出事前就负责麒麟项目的审计，你想知道的东西他肯定知道。”
“你和田悦是同学？”
甘露抬起头，不快地瞥向赫枫，“对，我们是小学中学高中同学，毕业后我们同时回到海都，怎么了？”
“你了解慕辰吗？”
甘露松了口气，“一起吃过几次饭，一起出去旅游过两次，就是这样，没有深交，而且他们已经离婚。”
“你知道他犯的事？”
“当然，我和田悦无话不谈。”
“既然无话不谈，为什么她的丈夫你说不太了解。”
甘露冷冷地，“我们无话不谈，可我又不是她妈，”可能意识到自己的话太冲，她沉默了一会儿，“慕辰和江逸出身，背景，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再说你单看慕辰，难道他不是个好丈夫人选；只能说田悦运气不好。”
“他的所作所为你觉得可能吗？”
“警察这么断案吗，靠感觉？”甘露翘起嘴角，笑道，“证据确凿，他自己也承认，难道还有人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我是刑警，刑警的直觉很准。“
甘露站直，神色严肃，“你什么意思。”
“我就想问问你的直觉。”
“我的直觉，”甘露抓不住重点，“你是说慕辰？总有人说他们这种人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很压抑，这或许是他无声的反抗，”她突然想到江卓，心头大乱，“啧，我说不好，真说不好，他是有洁癖的呀。”
“他有洁癖？”赫枫突然想起慕辰放在桌上的一双手，修长白皙，尤其是指甲，2毫米，不短不长，异乎寻常得干净。
“去年我们一起去爬山，他全程穿着登山服，手套帽子，全副武装，汗流浃背也不脱，虽然他极力保持和大家一致，但我看得出他是真的挺讲究，我问过田悦，她说他只是穷讲究。或许这都是他的伪装，腌臜的人需要一层自己都相信的干净外表，洁癖，多好的说词。”
赫枫处理过一起中度洁癖患者的案子，这人对个人和环境卫生要求极高，稍不留意就会触发神经性皮疹。
他给皮克发了条微信，让他查查慕辰是否看过心理医生，或者皮肤科；想了想又给拘留所的王成发了条微信，让他复印一份慕辰拘留时身体外观检查记录。
两人道别时，赫枫回过头，“乔治勋爵的悲剧香水是什么意思？”
甘露愣了片刻，想了想，“我曾在电梯里闻到过这种香水味。”
赫枫没做表示。
“你和高洁怎么有些……”赫枫耸耸肩，“不对付。”
甘露大方地说，“我总去问吕超的事，她很反感。”
“你为什么要去问她？”
“就是想多了解吕超。”
“你老公不在家？”赫枫突然岔开话题。
“他在项目上。”声音冷得让人后背发凉。